拾光人
第63章 粘死开关的老手电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发出一声闷响。
走进来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她头发凌乱,神色憔悴,眼眶下带着深深的黑眼圈,双手捧着一个用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物件,走得极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老板。”女人走到柜台前,把报纸包轻轻放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爷爷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喝口水。”
女人没接水杯,慢慢揭开旧报纸。里面是一把老式的铁皮手电筒。手电筒的漆皮已经斑驳,最扎眼的是它的开关——那个黑色的橡胶推钮,被一层透明发硬的强力胶死死粘住,和外壳凝成了一体,根本推不动。
“我叫韩星冉。”女人眼眶微红,指着那个手电筒,“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爷爷叫韩守光,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夜班电工。上周尿毒症走的。”
我看向那个被粘死的手电筒:“你爷爷临终前,一直拿着这个?”
“对。”韩星冉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他走的时候,手里死死抱着这个手电。入殓前,他非让我拿强力胶来,当着我的面,把开关死死粘住。他说,灯灭了,就别再找了。苏老板,他干了一辈子电工,最怕的就是停电黑灯,临走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电粘死?”
我仔细端详着那个开关。强力胶已经干透,把推钮和外壳之间的缝隙填得严严实实,确实再也无法推动。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韩星冉,“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韩星冉重重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就想知道,他都快不行了,干嘛非要粘死手电开关。”
“看下去就知道了。”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冰凉的铁皮筒身,然后移向那个被强力胶死死粘住的开关。
触手是胶水的干硬和铁皮的冰凉。紧接着,手心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鼻腔里涌入一股浓烈的风雪气息,耳边响起了呼啸的风声。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漫天的大雪和漆黑的夜色填满。
我看到了年轻时的韩守光。他穿着厚重的棉大衣,手里举着这把铁皮手电筒,光柱在风雪中剧烈摇晃。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焦急地喊着:“冉冉!冉冉!”
七岁的小星冉躲在桥洞底下,冻得瑟瑟发抖。看到光柱扫过来,她哭着扑进爷爷怀里。
韩守光把她紧紧裹进大衣里,用粗糙的大手捂住她冰凉的小脸:“冉冉别怕,有爷爷的光照着,咱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明亮的大城市公寓。
二十多岁的韩星冉头发枯黄,神色憔悴,正跪在地板上,打着那把老手电,在沙发底下、床底下疯狂地翻找。地上散落着男人的衣物、照片和登山装备。
“星冉,你别找了,他已经走三年了……”朋友在门外哭着劝。
“他没走!他说过会回来找我的!”韩星冉声音嘶哑,举着手电照向角落,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我还没找到他留下的线索,他肯定在哪个地方等我,我得找到他……”
三年前,星冉的未婚夫在雪山登山时遭遇雪崩,连遗体都没找到。从那以后,星冉就陷入了魔怔,整夜整夜不睡觉,打着手电在家里找他的遗物,每年冬天都打着手电去雪山脚下找,总觉得只要自己还在找,那个人就还在。
画面再次跳转,变成了病房里刺鼻的消毒水味。
韩守光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韩星冉趴在床边,熬得脱了相,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老手电。
“爷爷,我找不到他了……”韩星冉泣不成声,“我找了三年,什么都找不到。我是不是这辈子都走不出去了?”
韩守光看着孙女憔悴的脸,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心痛。他颤抖着伸出手,示意星冉把强力胶拿过来。
他拧开胶水,挤在手电开关的缝隙里,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推钮死死按到底,让胶水和外壳彻底凝死。
他喘着粗气,把粘死的手电塞进孙女手里,声音微弱却坚定:“冉冉,爷爷的光要灭了。以后黑夜里,你别再打着灯找我了。那个你找不回来的人,也别找了。灯灭了,就别再找了……等天亮。”
他看着孙女,带着那句“别找了”的执念,缓缓闭上了眼睛。
指尖的寒意同时达到顶峰,我猛地收回手,捂着冻得发僵的手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股风雪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心底却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
“苏老板!”韩星冉吓了一跳,赶紧递过纸巾,“您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平复着呼吸,声音有些发哑:“没事,只是被冻了一下。你爷爷不是要毁了自己的手电,他是在给你指路。”
韩星冉愣住了:“指路?”
“你未婚夫三年前在雪山出事,你一直不肯接受,整夜打着手电找他的遗物,去雪山脚下找他,把自己熬得形销骨立,对不对?”我看着她疲惫的面容,轻声问。
韩星冉浑身一颤,眼泪瞬间决堤:“是……我总觉得他还在等我,只要我还在找,就还有希望。可我找了三年,什么都找不到……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连他走都不让他安息?”
“你爷爷懂你的苦。”我指着那个被粘死开关的手电筒,“他干了一辈子夜班电工,知道在黑暗里找东西有多熬人。他记得小时候在雪夜里用光给你指路,也看到了你现在的挣扎。”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他临终前粘死开关,不是不让你用手电。他是告诉你,爷爷这盏灯灭了,你不用再在黑暗里找我了;那个你找不回来的人,也别找了。灯灭了,就别再找了,天总会亮的。”
韩星冉死死盯着那个粘死的开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干硬的胶水,像是在触摸爷爷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的手。
“他总怕我在黑夜里冻着、迷路……”韩星冉泣不成声,把脸埋在手电筒冰凉的筒身上,“原来他是把‘别找了’这三个字,粘在开关里留给了我。”
“雪停了,路总会露出来的。”我递给她一张纸巾,“以后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就摸摸这道胶水。别找了,往前走,天会亮的。”
“苏老板,我不找了。”韩星冉抬起头,神色间少了几分执拗,多了一丝释然,“我把它带回去。告诉自己,灯灭了,就别找了。”
“带他回家吧。”我轻声说,“不找了,天就亮了。”
韩星冉把手电筒仔细包好,给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店门。
门帘落下,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心,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下的旧木箱。
锈锁依旧咬得死紧,锁眼处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灯灭了,就别找了。”我轻声说,把那点淡淡的风雪气息也一并记在了心里。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我站起身,刚把白手套摘下来,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了进来,肩膀微微佝偻。她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绳拴着的旧竹鸟笼,笼门被铁丝死死拧成了麻花。
“苏老板。”女人把鸟笼放在柜台上,声音发涩,“桂姨说您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这是我老伴的,他走的时候,非要把笼门拧死,说飞不出去了,就别扑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