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64章 拧成麻花的竹笼门
女人把那个红布包轻轻放在柜台上,解开系着的死结。
里面是一个旧竹鸟笼。竹篾已经被岁月盘得发暗发亮,最扎眼的是笼门——那扇小小的竹门,被一根粗铁丝死死拧成了麻花,铁丝的尖端甚至扎破了旁边的竹条,透着一股决绝的死气。
“苏老板。”女人抬起头,她五十多岁,肩膀微微佝偻,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深深的疲惫,“这是我老伴留下的。他叫郑庆山,肝癌走的。”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
女人没喝水,手指摩挲着鸟笼边缘:“他以前最爱养画眉,每天早晨都提着笼子去公园。后来病重瘫痪在床,鸟没人照顾死了,就剩这么个空笼子。上周他走的时候,回光返照,非让我儿子把空笼子拿来,又找来一根粗铁丝,当着我的面,把笼门死死拧成了麻花。”
她声音发颤,眼眶红了:“他说,门死了,别开了。苏老板,他一辈子爱鸟,把鸟当命,临走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笼门拧死?”
我仔细端详着那个被拧成麻花的笼门。铁丝勒得很紧,竹条都变形了,确实再也打不开。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女人,“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他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女人重重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就想知道,他都快不行了,干嘛非要毁了他最爱的鸟笼。”
“看下去就知道了。”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冰凉的竹篾,然后移向那根拧成麻花的粗铁丝。
触手是铁丝的粗糙和竹子的干涩。紧接着,手心传来一阵沉闷的压抑感,鼻腔里涌入一股浓烈的中药味和消毒水味,耳边响起了沉重的喘息声。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明亮的阳光和清脆的鸟叫声填满。
我看到了年轻时的郑庆山。他精神抖擞地提着那个竹鸟笼,笼里的画眉叫得正欢。旁边走着年轻的刘桂芳,也就是现在的委托人,她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画面猛地一转,变成了昏暗逼仄的卧室。
郑庆山瘫痪在床,瘦得脱了相。刘桂芳端着水盆进来,头发已经花白,背也驼了。她熟练地给他擦身、翻身、喂药,动作麻利却透着麻木。郑庆山躺在床上,看着她忙里忙外,连去楼下晒个太阳都成了奢望。
他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他脑子里的念头沉甸甸的:“我病这几年,把她死死困在床前。她连门都没出过,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她以前最爱逛街看花,现在眼里只有我这个废人。她像只被关在笼里的鸟,被我困死了。”
画面再次切换,变成了医院安静的病房。
郑庆山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刘桂芳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带着泪痕。郑庆山艰难地转过头,看着窗外树枝上跳跃的麻雀。
儿子把空鸟笼和铁丝拿来。郑庆山颤抖着手,握住那根粗铁丝,穿过笼门和笼架的缝隙。他手抖得厉害,每拧一圈都要喘几口粗气,铁丝勒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地把笼门拧成了麻花。
他脑子里的念头滚烫而清晰,带着临终前最后的决绝:“我把门拧死了,她以后就不用再守着这个空笼子等我了。门死了,鸟飞了,她就能飞出这个笼子,去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铁丝彻底拧死,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却望着窗外,仿佛看到了刘桂芳在阳光下自由行走的样子。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那种被死死困住的压抑感渐渐褪去,指尖还残留着拧铁丝的钝痛。我扶着柜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涩咽下去。
对面的刘桂芳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他……他到底在想啥?”
“他不是在毁鸟笼。”我拿过纸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声音有些哑,“他是在给你开门。”
刘桂芳愣住了:“给我开门?什么意思?”
“你老伴病重这几年,是不是全靠你一个人照顾?你几乎没出过远门,连下楼散步都很少?”我看着她的眼睛。
刘桂芳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他瘫痪在床,我走不开。有时候想出去透透气,可一听到他咳嗽,我就赶紧跑回来。我觉得我被他困住了,可我不能不管他啊。”
“他知道你被他困住了。”我指着那个被拧成麻花的鸟笼,“他看着你日夜操劳,心里觉得是自己把你关进了笼子里。他临终前拼尽全力把笼门拧死,是想告诉你,门死了,缘分到头了,你不用再守着这个空笼子等他了。”
“他拧死的不是鸟笼的门,是你心里的枷锁。”我轻声说,“他是想让你飞出这个困了你多年的笼子,去看看外面的天,去过你自己该过的日子。”
刘桂芳捧着那个旧竹鸟笼,伏在柜台上,放声大哭。
“海山啊……”她哭得浑身发抖,“你这个死老头子……你怕我守着空笼子孤单,你就直说啊……你干嘛要把门拧死……”
“他把最重的愧疚带走了,把自由留给了你。”我递过纸巾,“他让你别硬撑着了,门死了,你就自己把心打开。”
刘桂芳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把鸟笼抱在怀里,用袖子擦干了眼泪。
“苏老板,谢谢您。”她红着眼睛,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我懂了。他走了,我不能把自己关在回忆里。明天我就把笼子扔了,去公园走走,替他看看那些画眉。”
“去吧。”我说,“他看着呢。”
刘桂芳点点头,抱着鸟笼,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铃响过,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磕碰了一下。我蹲下身,在箱盖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神色哀伤,眼眶红肿,手里捧着一个用旧毛巾裹着的物件。她走到柜台前,把毛巾轻轻放下。
“苏老板……”女人声音发涩,“这是我奶奶走时非要抱在怀里的。入殓的时候,她亲手把这把老蒲扇的扇骨,一根一根全折断了,说‘扇不走的热,就别硬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