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 年林吉市。冬。

秦江归家那日，柳子渃一直守在秦叔说的那个街角，等着皇甫云澜的汽车路过。

自他穿越到林吉市，就一直反复预判着见到秦江的情景，努力想着怎样做才能最大程度保护秦江。

但当他真切地见到车内秦江时，竟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时间忘了自己根本追不上汽车这个事实。

他跟着跑了好久，直到汽车彻底从视野消失，才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

忽然，一个孕妇出现在柳子渃的视线中。她一个人笨拙地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柳子渃身旁的那栋矮楼。

柳子渃瞥见她的脸庞后，面色涨得通红，他强忍激动，微颤的右手快速从口袋中掏出一张边角已经磨损的老照片。

上面是一个年轻孕妇，穿着打扮同那女人如出一辙，就连样貌也完全一致。柳子渃心里一紧——终于找到你了……

孕妇走进楼道时，不知为何突然弯腰捂住腹部。柳子渃心中一紧，快步上前，轻轻搀住孕妇。

孕妇脸色惨白，额头已布满细密汗珠。她出于感激，勉强笑笑。

柳子渃刚要开口询问，心口一疼，他不禁皱了皱眉。

孕妇以为他病了，脸色一紧，“小伙子，你没事吧？”

柳子渃摇了摇头，扬起嘴角笑道：“没事，刚才跑得急了，歇一会就好了。”

孕妇对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有着莫名的亲近感。她邀请柳子渃到家中一坐。柳子渃自是求之不得，欣然接受。

孕妇将柳子渃请到家中，让他坐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又给他倒了杯温水，这才扶着肚子踱到窗边的床上坐下。

柳子渃打量着屋子。屋内陈设简洁，不，准确来说是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衬得墙角的那张实木婴儿床倒是有些突兀，这应该是家中最值钱的物件了。

柳子渃望着那架崭新的婴儿床，心中悄然生出一股暖意。家境这般艰难，她却给了孩子最好的一切，她该有多么期盼、多么疼爱腹中的孩子啊。

孕妇见柳子渃一直打量房间，半晌未开口，淡然笑道：“家里确实简单一点，让你见笑了。”

“没有没有。是我唐突了。”柳子渃连忙收回视线。

“刚才见您弯腰，是哪里不舒服么？用不用去医院看看？”柳子渃轻声问道，面露担忧。

孕妇连忙摆手，“没关系，就是快生了，感觉有些累，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哦，那您预产期是什么时候？要是有需要，我可以随叫随到。”柳子渃小心翼翼试探着，又察觉言语不妥，连忙解释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也在这栋楼里住，咱们是邻居。”说完他低首垂眸，手指攥紧衣角，尽力掩去眼底慌乱。

这是他仓促编的谎言，只为日后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她。

孕妇凝眉片刻，终是眉眼舒展，露出一抹恬淡笑意，“十二月二十二号，那天是冬至。”说罢，孕妇转头看向窗外，喃喃道：“都说冬至的孩子富贵命，希望我的孩子……也能富贵安康吧。”

她低头擦拭眼角，转瞬又抬起头，努力勾起嘴角，笑着看向窗外。

柳子渃听闻是十二月二十二，心中不由一紧，下意识抬眸看向孕妇。

窗外的午阳正暖，融化着房檐下的冰锥，水滴晶莹剔透。

阳光暖暖落于床边，笼在孕妇周身，漾开一层浅浅柔光，她的眼角似有光点闪烁。

柳子渃静静地看着，不觉入了神。

“小伙子，怎么称呼？”孕妇温柔的问话将柳子渃拉回现实。

“我叫柳子渃。”他未加思索便顺口说出。话音刚落，他便后悔，怕这个名字会让孕妇起疑，又不好改口，只能忐忑地观察着孕妇的反应。

“好巧啊！我给孩子起的名字也叫柳子渃。”出乎柳子渃意料，孕妇竟有些兴奋起来。

“我丈夫也姓柳，是湖北人。我想要是生个男孩就取名柳子渃，湖北渃水的那个渃；要是女孩就叫柳子若，安之若素的若。”

柳子渃松了口气，“说实话，柳子渃这个名字挺麻烦的，因为总有人会说，柳子渃，你是真弱啊！哎。”柳子渃说完，略显无奈地摇摇头。

“还能有这样的人啊？呵呵……”孕妇被柳子渃这番话逗笑了。

柳子渃撇撇嘴，“真的，我就一直被朋友这么说。”

“对了，我今天还有事，”柳子渃突然转移话题，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快点去找秦江，“过几天……如果我还在……这里的话，可以再来看您么？”

柳子渃心中忐忑，他无法预知今日之后自己是否能活着，他只知道但凡有一丝机会，他都会不顾一切地前来见她……

孕妇低着头，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柔声道：“我平时都在家，你随时都可以过来坐坐。”

柳子渃应了一声，起身走至门口，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孕妇，只见她正看向自己，抬眸浅笑间，眼底尽是温柔。

回身关好房门，柳子渃迫不及待地跑下楼，直奔楼下食杂店。

食杂店不大，只有老板娘一人，见有人进屋，也只抬抬眼，并未言语。

她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大红色羊绒开衫，虽相貌平平，却偏爱浓妆，发型也是时下流行的高山流水大波浪。她正磕着瓜子，看着电视剧。

柳子渃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急声道：“老板娘，这栋楼有没有房子出租？”

老板娘眼睛一亮，随即打量一下柳子渃，见他难掩急色，穿着也还算不错，心中已有了盘算。

她放下手中瓜子，正色道：“房子是有……”话说一半，故意停顿，卖起了关子。

“你说多少钱吧。”柳子渃也是生意人，很快明白，“不过，我只租这栋楼，别的楼再好也免谈。”说完，用手指了指楼上。

“有！就是贵点，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

“可以。”

“最低租一年！”

“……行！”

“好，签合同！”老板娘见柳子渃如此爽快，喜笑颜开地迅速拿出油笔和租房合同。

柳子渃平静道：“租金月付。”虽然他已瞧见租房合同上写着押一付三。

“……房租哪有一月一交的道理。”老板娘嘴里嘀咕着，显然有些不满，但又舍不得这高价生意。

“你收我的房租有多贵，心里没点数么？你真当我人傻钱多好欺负呢！”柳子渃冷声道。

“行，押一付一。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租不到一年押金我可不退你！”老板娘用最强硬态度妥协着。

租好房子，柳子渃的心算是暂时落地，他现在最紧要的就是找到秦江一行人。

此后几日，众人死里逃生。

待这一切已尘埃落定，柳子渃便兴冲冲直奔那栋矮楼。现在离冬至还有月余，他要去完成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孕妇开门的时候，眼睛有些红肿。柳子渃双手拎着各色保健品，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孕妇转眼瞥见他脸上手上的几处淤青血迹，微微一怔，随即将他让进房中。

屋内两人闲谈间，孕妇问他怎么受的伤，他便用早已编好的说辞，蒙混过去。孕妇一边像母亲一样唠叨几句，一边帮柳子渃处理伤口，贴好创可贴。

“您是一个人在家吗？”柳子渃试探着问道。

“嗯，我丈夫他……”孕妇说到这里有些哽咽，她顿了一下，抬起头擦掉眼泪，接着说道：“半年前我们坐公交车时出了意外……汽车从桥上冲到江里……”她昂起头，想止又止不住的泪水似珠串般滑落，渗进米黄色羊毛衫中，胸前的颜色已深了许多。

片刻后，她垂下眼眸，紧咬下唇，唇边已渗出血丝，但她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凭温热的泪水无声低落在隆起的小腹上……

房中不闻一丝声响，似是时间都已静止下来。

柳子渃几次落泪，他心疼孕妇，不忍她再次悲痛，但时间紧迫，他又迫切想知道关于孕妇的所有信息。

良久，孕妇方才缓声开口：“我丈夫为了救我身受重伤，他把我托到车顶，让我……活下去……为了孩子……活下去……”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悲伤，终于放声痛哭。

柳子渃连忙擦去眼泪，找来毛巾，小心翼翼递给孕妇，他张了张口，却欲言又止，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此刻他心里的痛，说不出来，也无人能及。

这些时日，柳子渃除了抽空去看看秦江，其余时间都在陪着孕妇。

她丈夫生前工作之余就是居家陪伴，别无他好，直是喜欢小酌一杯。

他每晚都要亲吻孕妇的小腹，同未出世的小生命聊天谈心。讲他们夫妻如何相识相恋，讲他们如何同甘共苦，讲他们未来要白头偕老……

这一日是孕妇预产期前最后一次产检。柳子渃将孕妇送入产检室，心中紧张不已。他似是知道什么，双手不安地搓着，不停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

产检室的门终于开了。

孕妇抚着高高隆起的小腹缓步走来。

柳子渃连忙过去搀扶，“结果怎么样？”

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孕妇惨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没事，挺好的。”

这句话刚巧被走出来的医生听到，“你是她的家属么？怎么第一次见你陪同啊？正好我有个问题要跟你交代。”

这是位五十左右的女医生，身材微胖，戴着黑框近视眼镜，一脸严肃：“孕妇五个月前发现体内有恶性肿瘤，生产危险性极大。当时我就建议她终止妊娠，进行放化疗治疗。但她拒绝治疗，坚持生产。我也是位母亲，很理解她作为单身母亲的心情，但是她这样坚持我怕她……哎……”

说完这番话，医生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柳子渃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攥紧了，指尖泛红，指甲陷入皮肤渗出丝丝血线。

两人一路无话。

进了家门，柳子渃将孕妇安置在床上，给她沏了杯红糖水，这才坐在她身边。

回来的一路他一直在想，现在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他深知临近预产期，说什么都为时太晚。

如果他早几个月找到她，会不顾一切地让她打掉孩子么？她又会听么？

“子渃，我有件事要拜托你。”孕妇终于打破沉寂，她似是鼓足勇气，眼中闪烁着坚定光芒。

“您说，我一定尽力而为。”柳子渃故作镇静，他似是知道了她的心思，眼角闪过一抹痛色。

孕妇听到这里，先笑了，这是自柳子渃与她相识以来，流露出的最美的一个笑容，那么纯净，那么温暖，如春如夏，如四季繁花。

笑意很短，转而便是沉默。片刻后，她终于低声开口：“我不在了……我是说如果……”

她声音微颤，带着哭腔，“我要是没能挺过去……你能替我照顾孩子么？”说到最后，她已泣不成声，成片的泪水簌簌落下，米黄色羊毛衫很快又被浸透。手边的床单已被抓皱一大片，隆起的小腹随着抽泣不停起伏。

“嗯，我答应你……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柳子渃擦掉眼泪。

“什么要求？”孕妇泪犹未干，哑声问道。

“你一定要努力活下来……”柳子渃说完，便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他抱着孕妇哭得像个孩子。

十二月二十日。清晨。

柳子渃提前便将孕妇送到医院妇产科准备待产。他知道努力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他还是安排了最好的产房，找了最好的医生。

十二月二十二日。预产期。

这一日如期而至。柳子渃和孕妇都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对方。

手术室的护士过来将孕妇用手术床推走，去往手术室的这一路柳子渃始终抓着孕妇的手，眼中尽是紧张与不舍。他心知，这一别，终将是永别。

孕妇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嘴角却强扯笑意，颤声道：“子渃，答应我的事你一定要做到……谢谢你。”

柳子渃紧咬着嘴唇，不停点头，他不敢张口，怕自己忍不住。

眼看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强拉开柳子渃，将手术床推了进去。

就在手术室大门即将关闭时，这月余相处的片段尽数浮现脑海，柳子渃一想到又要和母亲阴阳两隔，心中便再也按捺不住：

“妈——”

这一声终于脱口而出。

孕妇一惊，想回头看看是谁喊的。转念一想，料定是柳子渃这个孤儿，通过这月余的陪伴生出的母子之情，心中亦释然。

她用命换来这孩子一条活路，用母爱铺就这孩子通往人间之路。她再无遗憾……

那几日，柳子渃一直守在保温箱旁，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一点点变得红润，心里也逐渐踏实下来。

十日后，他抱着婴儿走出医院，手中捏着那张孕妇的老照片。虽形单影只，却是迎着朝阳……

今日是元旦，新一年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