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封李富为忠毅公的诏书,一千年后,有消息了。
消息是从杭州来的。来人姓赵,五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没有带匣子,没有带黄绫,手里只捏着一封信。
他站在李富祠门口,没有像方远那样站一炷香。他迈过门槛,先对着供像,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我家老祖宗,”他说,“宋孝宗。他留下过一句话——‘李富的孙子,比他祖父还硬’。这句话,我们赵家记了一千年。”
李远正在擦供桌。他听见“宋孝宗”三个字,抹布停在半空。
宋孝宗。赵昚。南宋第二个皇帝。岳飞平反,隆兴北伐,都是他。李富死前那一两年,朝廷主和主战吵得不可开交。李富归乡近二十年,修桥铺路办学,朝廷一道又一道诏书召他出山,他不去。但死后,朝廷还是追封了。
忠毅公。
“这道诏书,李远从小听过。族谱里写着:孝宗朝,追封李富忠毅公,诏赐祭葬。但诏书原件,谁也没见过。族谱里说,诏书送到莆田那天,李富已经死了三个月。李家把诏书供在祠堂里,后来战乱,祠堂几次重修,诏书不知所终。
一千年了,它在临安。在赵家。
“你是……”李远放下抹布。
“赵观澜。”来人说,“宋孝宗第三十二代孙。杭州来的。”
他把手里的信,双手递过来。
“这不是诏书原件。”赵观澜说,“原件在我家,供了一千年。我今天来,是替我家老祖宗,先来认个门。”
李远接过信。信纸很新,字迹工整。信上写得很简单:赵家世代守护这道诏书,一千年里,改朝换代,兵荒马乱,多少次搬家逃难,什么都丢了——族谱丢了,田契丢了,祖坟都丢了。唯独这卷诏书,赵家祖祖代代,拿命护着。
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我家老祖宗孝宗皇帝说过,这道诏书,不是赏给李富的。是赏给天下所有散尽家财、为国为民的人的。这道诏书不能丢。丢了,天下人的心,就丢了。”
李远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诏书原件,”赵观澜说,“还在杭州。我家守了一千年,守到今天,不敢说守住了。我们想把它送回来。送回李富祠。但送之前,得先来问问——李富祠,还认不认这道诏书?”
“认。”李远说,“怎么不认。”
“那好。”赵观澜点了点头,“我回去,把诏书请出来。等选定了日子,我亲自送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我家老祖宗当年,还留了一句话。他说——‘李富的桥,比我的诏书长’。这句话,我家传了一千年。今天,我把它,带给你们。”
李远愣住了。
赵观澜走了。他没有献诏书,没有带匣子。他只是来认了个门,带了一封信,一句话。
李远站在祠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白塘湖上飞起一群白鹭。他数了数,三百多只。它们在湖面上盘旋了一圈,又落回去。
李远转身回祠。他要把那封信收进后堂,和那本方天赐的日记放在一起。
他走到供像前,抬头看了一眼。
他愣住了。
祠的屋顶——那是清代重修时换的青瓦,瓦缝里长着几根狗尾草——屋脊的正中央,蹲着一只白鹭。
白鹭一动不动。它低着头,像在看着什么。
李远仰着头,看了半天。
“陈小乙,”他喊,“梯子。”
陈小乙搬来梯子。李远爬上去。屋脊上,那只白鹭见他上来,扑棱一声飞走了。
白鹭刚才蹲着的地方,瓦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李远伸手,把它抠出来。
一枚碎玉。
比前六枚都小,玉色发青,边缘磨得圆滑。上面刻着两个字——
“李富”。
第七枚。
李远举着那枚碎玉,在太阳底下看。阳光穿过玉,透出来,绿莹莹的。他托着玉的手,有点端不稳。
六枚碎玉,供了一千年。今天,第七枚,从屋顶上,落下来了。
“远叔?”陈小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是什么?”
李远没答。他攥着那枚碎玉,慢慢从梯子上下来。他走到供像前,把第七枚碎玉,放在那六枚旁边。
七枚碎玉,第一次,排成了一排。
他蹲下来,一块一块看。
第一枚,红绳系着,是父亲李泮的遗物,李富随身一辈子。刻着“李富”。
第二枚,是长子李廷耀的。林氏打的结。刻着“为国”。
第三枚,是李富枕下压了四十年的那枚。刻着“不为官”。
第四枚,是从义兵祠香炉香灰里摸出来的。刻着“千年”。
第五枚,三十年前一个义兵后代送来的。刻着“不散”。
第六枚,李远传家二十八代,从不离身。刻着“李富”。
第七枚,今天从屋顶瓦缝里抠出来的。刻着“李富”。
七枚碎玉,七句话。李远用手指,一块一块点过去。他念出声来——
“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李富……”
念到最后一个字,他的声音断了。
院子里,陈小乙仰着头,张着嘴。方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茶馆门口,手里还端着一壶茶。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第三根。香灰落下来,无声无息。
李远把七枚碎玉并排供好。他站起来,对着供像,深深鞠了一躬。
“老祖宗,”他说,“你的玉,七枚了。赵家的诏书,也有了消息。方家的日记,也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陈小乙在底下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屋脊——刚才那只飞走的白鹭,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了瓦缝上,歪着头,像在等他再爬上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