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枚碎玉,供在李富像前。整整一夜,李远没睡。
他就坐在供像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那七块玉。月光从窗棂里进来,落在玉上,玉是凉的,光是冷的。
他是李富第二十八代孙。他爹守祠守了四十年,临死前把这把钥匙交给他,说:“远儿,祠交给你。香不能断。玉不能丢。”他守了三十年。三十年里,他每天上香,每天扫地,每天对着供像说说话。他以为他这辈子,就是这么守下去了。
但昨天,第七枚碎玉从屋顶上掉下来了。
他守了三十年的祠,屋顶上有什么瓦片,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但他从来不知道,瓦缝里藏着一块玉。
这块玉是谁放上去的?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是李富自己?不可能。李富死的时候,这祠还没建。是李仲敏?是王进之?是哪一代守祠人?
一千年了,这块玉在屋顶上,风吹雨打,日晒雨淋。它等着。等一个下雨天,等一只白鹭,等一个人爬上梯子,把它抠出来。
李远想着想着,眼眶热了。
陈小乙后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祠堂里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李远坐在那里,面前七枚碎玉排成一排。
“远叔,你一宿没睡?”
“睡不着。”李远说,“你看这七枚玉,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啊?”
“第一枚,老祖宗随身一辈子。第二枚,廷耀公的。第三枚,是老祖宗枕下压了四十年的。第四枚,是从香炉灰里摸出来的。第五枚,三十年前一个义兵后代送来的。第六枚,我家传了二十八代。第七枚,昨天从屋顶瓦缝里抠出来的。”李远说,“它们散了一千年,一块一块回来。你说,它们是不是在等什么?”
陈小乙挠了挠头。
“等拼齐?”
“对。”李远说,“等拼齐。”
天亮了。白塘湖上的雾散了。方远从茶馆过来,端着一锅粥。三个人围坐在供像前,一边喝粥,一边看那七枚玉。
“我昨晚上想了一夜,”李远说,“这七枚玉,每枚上面刻着字。咱们把它们拼起来看看。”
他放下碗,戴上老花镜,把七枚玉一块一块摆正。
第一枚,红绳那枚。上面刻着两个字——“李富”。
第二枚,廷耀公那枚。刻着“为国”。
第三枚,老祖宗枕下压了四十年的。刻着“不为官”。
第四枚,从香炉灰里摸出来的。刻着“千年”。
第五枚,义兵后代送来的。刻着“不散”。
第六枚,李远传家的。刻着“勤王”。
第七枚,屋顶上抠下来的。刻着“归乡”。
李远用手指点过去,一块一块念。
“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勤王。归乡。”
他念完,院子里静了。
七枚碎玉,拼成了半句话。
不是一首诗,不是一篇文章。就是七个词,七块玉,一千年。
“老祖宗……”李远的声音发颤,“他这一辈子,就说了这七个词。”
他站起来,对着供像,深深鞠了一躬。
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他把七枚碎玉,一块一块,放进了香炉里。
不是供在香炉边的绒布上。是放进了香炉的香灰里。
“远叔!”陈小乙吓了一跳,“那是玉!”
“放进去。”李远说。
“玉会烧着的!”
“烧不着。”李远说,“一千年了,它们在等这一刻。”
他把七枚碎玉埋进香炉的香灰里。红绳那枚在最上头,第七枚在最底下。七块玉,一块压一块,埋在香灰里。
他退开两步。
香炉里,三炷新香烧得正旺。火苗很稳。
然后——
香炉里的火,灭了。
不是香烧完了。是那三炷香的火苗,噗的一声,同时灭了。一缕青烟升起来,散了。
院子里黑了一块。不是天黑,是香炉那一片,暗了。
“妈呀!”陈小乙后退一步。方远手里的粥锅差点掉在地上。
李远站在原地,没动。
三息。
五息。
十息。
香炉里,腾的一声,火又着了。
不是三炷香的火。是香炉底下,那点李富祠传了一千年的、常年不灭的香火猛地窜起半尺高,金红色的光,把整个院子照亮了一瞬。
又落下去。火苗比之前更亮,更稳。
李远的眼泪,啪的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老祖宗说……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在。”
方远扑通跪下了。陈小乙也跪下了。两个人跪在李远身后,看着那个香炉。
香炉里,香灰被那股火一燎,松了。七枚碎玉上面的香灰,裂开一条缝。
李远走过去,用铜箸拨开香灰。
七枚碎玉上面,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玉。是一张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碎。但它方方正正,折成四方,压在七枚碎玉上面。一千年了,它一直在香炉底下,被香灰盖着,被香火烤着。
李远用两只手,把那张纸夹出来。他不敢用力,怕捏碎了。
他展开。
纸上,是李富的笔迹。李远从小临摹到大,他闭着眼都认得出那笔字——瘦硬,刚劲,一笔不肯软。
纸上只有两行字。
“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落款——“李富绝笔”。
院子里,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风从白塘湖上吹过来,吹得那张纸的边角飘了一下。李远赶紧用手按住。
他知道这张纸。族谱里写过,李富临终前口述最后一封奏章,问“桥修好了吗”,答“修好了,三十四座,一座不少”。李富就说了一句“那就好”。
但族谱里没写他留下了这张绝笔。
这张绝笔,在香炉底下,压了一千年。压在七枚碎玉上面。
“老祖宗,”李远把那张纸供在像前,声音发颤,“你留了一千年。你等我们,把七枚玉拼齐。”
他磕了三个头。
中午,来了一群人。
不是游客。是一百来个汉子,黑面皮,短打裤,领头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姓陈。
他们不是开车来的。是从莆田城里、涵江、仙游,骑电动车、骑摩托车、坐大巴来的。一百多个人,挤在李富祠门口的空地上,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
李远一看见那群人,就迎了出去。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李富祠后头有一面墙,墙上刻着三千个名字。那是三千义兵的名字。一千年了,名字模糊了,但李远闭着眼都能认出前一百个。
陈二。林大。王三。黄四。
领头的老头,姓陈。陈二的陈。
“廷耀公那边的后人?”李远问。
“是。”老头说,“我们是陈二公那一脉的。莆田城里、涵江、仙游,都有。听说你昨天在屋顶上抠出了第七枚碎玉?”
“是。”
“七枚拼齐了?”
“拼齐了。”
老头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百多个人,挥了挥手。
一百多个人,齐刷刷跪了。
不是跪李远。是跪李富祠的供像。一百多个汉子,黑面皮,短打裤,跪在青石板上,膝盖碰石板的声音,砰砰砰砰连成一片。
陈小乙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他解开红布,里头是第八枚碎玉。
“这枚玉,”老头说,“在我家传了一千年。我爷爷的爷爷,是陈二公的小儿子。陈二公死前,把这枚玉交给我爷爷的爷爷,说‘这是李富公给你爷爷的。他说,等七枚玉拼齐那天,你把这枚送去’。”
“今天,七枚拼齐了。”老头说,“我来了。”
李远接过第八枚碎玉。玉色青白,比前七枚都润。上面刻着两个字——
“修桥”。
他把玉举到太阳底下。日头一照,玉里透出一层活的绿意。他想起族谱里写的陈二,三江口人,李富募兵时第一个站出来的乡勇。大仪镇之战,陈二扛着大旗冲在最前头。李廷耀死的那天,陈二抱着李廷耀的碎玉,在尸堆里坐了一夜。
陈二后来活了下来。他跟着李富回莆田,守了义兵祠一辈子。他死前,把这枚碎玉交给小儿子,说了一句话。
“今天,七枚拼齐了。”老头说,“我来了。”
李远的手压不住。他走回供像前,把第八枚碎玉放在那七枚旁边。
八枚碎玉。
他用手指点过去,一块一块念——
“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勤王。归乡。修桥。”
念到最后一个字,白塘湖上,飞起了白鹭。
不是三百只。是一千只。
一千只白鹭,从白塘湖的芦苇荡里扑棱棱飞起来,遮天蔽日。它们在李富祠上空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鸣叫。
跪在院子里的一百多个义兵后代,齐刷刷仰起头。
老头举起那枚红布包——空了——对着天上的白鹭,喊了一声:
“李制干的兵——”
一百多个汉子,一齐喊:
“永远不散!”
那一声喊,震得桂花树上的花,落了一地。
李远站在供像前,看着天上的白鹭,看着跪在院子里的一百多个后人,看着供桌上那八枚碎玉。
他想起老祖宗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一千年后,桥还在。路还在。人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