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枚碎玉,供在李富像前。一夜之间,白塘湖的白鹭,没走。
它们就在祠前的榕树上落着。一百多只,挤了一树。陈小乙早上开门的时候,被树上的鸟屎吓了一跳——青石板上,落了一片白点子。
“远叔,”陈小乙喊,“这白鹭,昨儿不是飞走了吗?”
“没走。”李远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那棵老榕树是明代种的,三个人合抱粗,枝丫伸过院墙,罩了半个院子。一百多只白鹭缩在枝头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它们在等什么?”陈小乙问。
“等第九枚。”李远说。
陈小乙一愣。
“八枚了。”李远说,“老祖宗留了十枚。还差两枚。它们知道。”
上午,方远把茶馆门开了。他煮了一大壶铁观音,端到祠堂门口,给那些还没走的义兵后代倒茶。一百多个人喝了茶,没走。他们就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那棵老榕树。
中午的时候,来了几个游客。是三个大学生,背着登山包。他们听说洋尾村有个李富祠,特意从莆田市区打车过来。
领头的是个戴棒球帽的男生。他一进院子,就看见供桌上那八枚碎玉。
“这是什么?”他凑过去。
“碎玉。”陈小乙说,“李富公的。一共十枚,现在凑齐了八枚。”
“十枚?”棒球帽男生来了兴致,“为什么是十枚?”
“不知道。”陈小乙说,“老祖宗留的。”
男生身后一个女生推了推眼镜:“李富是谁啊?我来之前都没听过。”
陈小乙看了李远一眼。李远点点头。
“李富公,”陈小乙说,“是个莆田人。宋朝的。他家七代经商,有钱。金兵打过来的时候,他散尽家财,募了三千义兵,出海勤王。”
“三千义兵?”男生眼睛亮了,“他是将军?”
“他不是将军。”陈小乙说,“他辞官不做。朝廷给他官,他不要。他说——”
陈小乙顿了顿,看了李远一眼。李远点点头。
“他说,‘为国,不为官’。”
三个大学生你看我,我看你。
“‘为国,不为官’?”女生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远走过来,“他是为国家做事,不是为自己当官。朝廷召他出山,他不去。他回莆田,修了三十四座桥,办了一所书院。他一辈子没做过大官。但莆田人,记了他一千年。”
三个大学生互相看了看。棒球帽男生举起手机,对着八枚碎玉拍了一张。
“这个故事,”他说,“我回去要讲给我同学听。”
女生推了推眼镜,又问:“那他后来呢?打完仗,他当了大官吗?”
“没有。”陈小乙说,“他辞官了。岳飞被害那年,他就回莆田了。朝廷召他,他不去。他在莆田修桥,办学。修了三十四座桥,办了一所梅峰书院。”
“三十四座桥?”男生吃了一惊,“一个人修的?”
“他募的钱。”李远说,“他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修桥了。李家七代经商攒下的钱,他全散了。”
“那他图什么?”女生问。
院子里静了一下。
李远看着供像。像上的李富披甲按剑,目光微垂。
“他不图什么。”李远说,“他就说过一句话——‘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三个大学生没说话。棒球帽男生把手机收起来,对着供像深深鞠了三个躬。
“我懂了。”他说,“我以前来这种祠堂,就是拍个照就走。今天,我懂了。”
他们走的时候,方远给他们每个人泡了一杯茶,装在矿泉水瓶里,让他们路上喝。三个大学生千恩万谢,上了出租车。
下午,义兵后代们开始陆续走了。一百多个人,来了一天,喝了方远的茶,看了八枚碎玉,磕了头。走的时候,那个领头的老头握着李远的手说:
“李老师,九枚凑齐那天,你招呼一声。我们还来。”
“好。”李远说。
人走光了。院子里一下子空了。桂花树的花落了一地,青石板上的鸟屎还没扫。李远站在供像前,看着那八枚碎玉。
太阳斜了。白塘湖上的光,从金红色变成橘黄色。
那棵老榕树上的白鹭,忽然动了。
一百多只白鹭,同时扑棱棱站起来。它们没有飞走,是一只接一只,从这根枝丫跳到那根枝丫。它们在往榕树的某一个方向聚拢。
李远盯着它们看。
白鹭们最后聚在榕树的西北角。那是榕树最老的一枝,树干空了一个洞,洞口被树皮裹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一只领头的白鹭——最大的那只,红喙白羽毛——站在树洞旁边,歪着头,看着李远。
它叫了一声。
“嘎——”
李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它在叫他。
他走过去。方远和陈小乙跟在身后。三个人站在榕树下,仰着头。
那只白鹭又看了李远一眼。它低下头,用嘴,在树洞边上,啄了三下。
“笃。笃。笃。”
李远搬来梯子。他爬上去,凑到树洞跟前。
树洞不大,黑黢黢的,一阵霉味。他伸手进去摸。
手指碰到一样东西。
凉的。硬的。圆的。
他把它掏出来。
一枚碎玉。
比前八枚都小,只有拇指盖大。玉色是墨绿的,上面刻着两个字——
“传家”。
李远举着那枚玉,在太阳底下看。阳光穿过墨绿的玉,透出来,像一滴凝固的水。
他爬下梯子。手在抖。
“是什么?”陈小乙仰着头问。
李远没答。他走到供像前,把第九枚碎玉放在那八枚旁边。
九枚碎玉。
他定了定神,用手指点过去,一块一块念——
“李富。为国。不为官。千年。不散。勤王。归乡。修桥。传家。”
念到最后一个字,白塘湖上,又飞起了白鹭。
不是一百只。不是一千只。
是白塘湖上所有的白鹭,同时飞起。它们在祠堂上空盘旋,在老榕树上空盘旋,在李远头顶盘旋。遮天蔽日。
那只领头的白鹭从榕树上飞下来,落在供像前的香炉边上。它歪着头,看着李远。
李远看着它。
“还差一枚。”李远说。
白鹭叫了一声。
“我知道。”李远说,“你带我去找。”
白鹭扑棱一声起飞。它没有往天上飞,是往延寿桥的方向飞。飞了十几丈,它停下来,落在一根电线杆上,回头看着李远。
它在等他。
李远回头看了一眼供像。九枚碎玉,供在像前。绝笔纸条,压在玉下面。
他迈开步子,跟着那只白鹭,往延寿桥的方向走。
方远和陈小乙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一只白鹭,沿着白塘湖的堤岸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堤岸上是稻田。晚稻刚收完,稻茬留得矮矮的。一只青蛙从路上跳过去,扑通一声跳进田埂边的水沟里。
“远叔,”陈小乙小声问,“白鹭带咱们去桥墩,干嘛?”
“找第十枚。”李远说。
“第十枚?”方远愣了,“老榕树洞里那枚,不是第九枚吗?”
“是第九枚。”李远说,“老祖宗留了十枚。九枚拼到‘传家’,还差最后一枚。你记不记得,族谱里写过——李富修延寿桥的时候,把一样东西封在桥墩里?”
方远摇摇头。他是听来的人,不是李家后人。
“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李仲敏公,他重修延寿桥的时候,在桥墩里发现过一本旧书。是李富公亲手写的《春秋注解》。但书旁边还封了一样东西,族谱里没写是什么。李仲敏公也没说。他只是把书重新封回去,说了一句:‘老祖宗留的,不到时候,不能动。’”
“什么时候是时候?”陈小乙问。
“现在。”李远说,“九枚凑齐了。白鹭带咱们来了。”
他们走到延寿桥头。
延寿桥是李富修的三十四座桥里最大的一座。三孔石拱桥,桥墩是条石砌的,一千年了,被水冲刷得棱角圆滑。桥上的石板,被一千年的脚磨得发亮。
桥上有一个老头在钓鱼。他看见李远他们过来,点了点头。他是附近的村民,每天都来这里钓鱼。
“李老师,”老头说,“今天又来看桥?”
“张阿公,”李远说,“桥墩那边,能下去吗?”
老头指了指桥边的一条小路:“能。水位低,能走到桥墩底下。你找什么?”
“找老祖宗留的东西。”
老头没多问。他收了鱼竿,给李远他们让开路。
李远蹲下来,看着桥墩。
桥墩是条石砌的,一千年了,石缝里长出了青苔和杂草。水退了,桥墩底下露出半人高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缝——不是自然开裂的,是人为留的。缝口塞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李远凑近了看。
那个字是“富”。
李富的“富”。
他的手开始抖。一千年前,老祖宗把这块石板封在桥墩里。一千年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后人会找到这里。
“远叔,”陈小乙的声音也发紧了,“要撬开吗?”
李远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板。石板是凉的。一千年前的石头,一千年前的温度。
“撬开。”李远说。
白鹭落在桥头的石狮子上。它看着李远,叫了一声。
它低下头,用嘴指了指桥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