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李富祠门口,停了七辆车。
李远开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守了三十年祠,平时早上开门,门口连一只猫都没有。今天,七辆车,二十来个人,举着手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请问,是李富祠吗?”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问。
“是。”李远说,“你们是……”
“看了网上的视频,来的。”鸭舌帽说,“昨天那个北京博主,发了一条短视频,说这里有个李富祠,一个散尽家财募兵三千的人。我们昨晚刷到,今天一早就开车来了。”
李远让开门。
二十来个人涌进院子。他们举着手机,拍供像,拍九枚碎玉,拍墙上的三千个名字。有人在直播。有人在跟同伴讲:“就是这里,你看,那个披甲的就是李富。”
陈小乙慌了。他扫帚都没拿稳。
“远叔,”陈小乙凑到李远耳边,“这……这么多人,咱们应付得来吗?”
“应付不来也得应付。”李远说,“该上香,上香。该讲解,讲解。”
上午来的人,越来越多。
到九点,院子里挤了五十多个人。到十点,一百多个人。到中午,李富祠门口的空地上,停了三十多辆车。有莆田本地的,有厦门来的,有福州来的。甚至有两个广东的,开了六个小时车,专门来看李富祠。
方远把茶馆门开了。他煮了一大桶铁观音,免费给游客倒。茶馆里坐不下,游客就站在院子里,端着纸杯喝。
有个从福州来的老太太,六十多岁,拄着拐杖。她一进院子,没拍照,直接走到供像前,跪下来就磕了三个头。
“阿婆,”陈小乙赶紧扶她,“你认识李富公?”
“不认识。”老太太说,“但我听说,他修了三十四座桥。我年轻的时候,走亲戚,走过其中一座。那桥老扎实了,一千年了,还能走人。”
老太太磕完头,站起来,看着墙上的三千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都是好人。”老太太说,“这些人,都是好人。”
李远忙了一上午。他一遍一遍地讲李富的故事。讲三江口募兵,讲大仪镇之战,讲三十四座桥,讲九枚碎玉。他讲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哑了。
他把哑了的嗓子清了清,又张口,接着往下讲。
三十年了。他守了三十年祠。平时一天来不了十个人,其中一半还是走错路的。今天,一百多个人。他们举着手机,听他讲。他们拍九枚碎玉,拍三千个名字,拍绝笔纸条。
他累,但他高兴。
下午两点,人最多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挤到供像前。他看了看九枚碎玉,又看了看墙上的名字,撇了撇嘴。
“就这?”花衬衫说,“一个宋朝的商人,修了几座桥,就被供了一千年?”
院子里静了一下。
李远正在给另一群游客讲解。他转过头,看着花衬衫。
“你说什么?”李远问。
“我说,就这?”花衬衫声音大了点,“我是做文旅的。我见多了这种古人修个桥,后人大搞旅游开发。什么散尽家财募兵三千,我看就是噱头。”
几个游客皱起眉。有人拉了拉花衬衫的袖子:“你别乱说。”
“我乱说?”花衬衫甩开袖子,“你算算,一个商人,募三千兵,出海勤王?他图什么?他又不傻。这里头,肯定有炒作。”
李远没说话。他走到供像前,指着那九枚碎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李远问。
“碎玉呗。”花衬衫说。
有他大儿子李廷耀的他死在建州城下,二十一岁。
“有跟着他出海、临死前把玉留在香炉里的义兵的。有我家传了二十八代的我爹死前交给我,说,‘远儿,香不能断,玉不能丢。‘”
“剩下的,是这些年,一枚一枚,自己走回这座祠的。”
李远指着供像。
“这个人,”李远说,“他散尽家财,募了三千义兵。他不是为了当官。朝廷召他,他不去。他回莆田,修了三十四座桥,办了一所书院。他死的时候,七十八岁。他死前问的最后一句话,是’桥修好了吗’。”
“你说这是噱头?”李远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花衬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说他图什么?”李远说,“他什么也不图。他就图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院子里,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一片。
花衬衫脸涨得通红。他嘟囔了一句“我就是随便说说”,挤出人群,走了。
李远没追。他转过身,对着剩下的游客,笑了笑。
“没事。”李远说,“他说的也有道理。一千年了,换谁,谁也记不住。”
下午四点,游客开始散了。那个北京博主昨天那个穿白T恤的年轻人又来了。他带着摄像机,身后还跟着一个摄制组。
“李老师,”年轻人说,“我昨天发的视频,火了。我们台里听说了,让我拍一个专题片。我能再拍点素材吗?”
“拍吧。”李远说。
年轻人拍了供像,拍了九枚碎玉,拍了墙上的三千个名字。他拍到最后,走到祠堂门口,回过头。
他看着整个祠堂。夕阳从白塘湖上照过来,把供像染成金色。九枚碎玉在香炉边上,闪着微光。院子里,游客走光了,只剩下方远在茶馆门口收摊,陈小乙在扫地。
年轻人举起摄像机,拍了最后一个镜头。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
朋友圈的配文是
“莆田洋尾村,李富祠。一个散尽家财募兵三千的人。千年了,他的兵还在。”
他发完朋友圈,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白塘湖上,飞起了一群白鹭。
李远站在祠堂门口,看着白鹭。
他不知道那条朋友圈会传多远。他不知道明天会来多少人。他不知道那个花衬衫说的“炒作”两个字,会不会在网上发酵。
他只知道
九枚碎玉,供在像前。三千个名字,刻在墙上。三十四座桥,架在河上。
他的兵,还在。
那天晚上,李远的手机又响了。
不是文旅局。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李远接起来。
“请问是李富祠的李老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很老,很慢。
“我是。”
“我叫陈林妹。”老太太说,“我今年九十二了。我爷爷的爷爷,是三千义兵里的一个。他叫陈阿狗。”
李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在墙上的名字里找过,”李远说,“有。陈阿狗。排第一千三百二十七位。”
“对。”老太太说,“就是他。我今天看了网上的视频。我看了一下午。我就想问问我爷爷的爷爷,他的名字,还在墙上?”
“在。”李远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远听见,老太太在哭。
“那就好。”老太太说,“那就好。我爹死的时候,跟我说,‘你爷爷的爷爷,是跟着李富公出去打金兵的。他没回来。但他的名字,在李富祠的墙上。‘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爹编的。今天看了视频,我才知道是真的。”
“是真的。”李远说。
“李老师,”老太太说,“我下个月,让我孙子带我去莆田。我要去看看我爷爷的爷爷的名字。我要给他上一炷香。”
“好。”李远说,“我等你。”
“还有一件事。”老太太说。
“你说。”
“我爷爷的爷爷,叫陈阿狗。”老太太说,“这个名字,不好听。我爹说,当年在村里,没人看得起他。他一个渔民,家里穷,娶不上媳妇。李富公募兵的时候,他第一个去。村里人说,‘陈阿狗去送死,正好,省得在家里吃闲饭。‘”
“他没死。”李远说,“他回来了。他活了下来。他在莆田成了家,有了后代。就是你。”
电话那头,老太太又哭了。
“对。”老太太说,“他回来了。他不是去送死。他是去做他觉得该做的事。”
挂了电话,李远站在祠堂门口。白塘湖上,月亮升起来了。
他看着墙上那三千个名字。月光下,那些模糊的名字,一个一个,像睡着了。
千年了。
他的兵,还在。
方远从茶馆走过来。他给李远递了一杯热茶。
“还没睡?”方远问。
“睡不着。”李远说。
“今天来了多少人?”
“三百多。”李远说,“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方远点点头。他看着那面墙。
“远叔,”方远说,“你说,老祖宗要是知道,一千年后,有三百多人举着手机来看他,他会怎么想?”
李远想了想。
“他会说,”李远说,“‘桥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
方远笑了。他拍了拍李远的肩膀。
“回去睡吧。”方远说,“明天还得开门。”
李远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三千个名字,转身回了后堂。
月亮照在白塘湖上。延寿桥的石拱桥洞,映在水里,像一个圆圆的月亮。
一千年了。
桥还在。
他的兵,还在。他刚躺下,手机又在枕边震了一下。这回不是问路的,也不是要上香的号码显示是省里的,对方开口就问:网上说你们祠里那九枚碎玉、那道宋代诏书是假的,明天专家组要来鉴定,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