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尾村,延寿桥南堍,归茶馆。
一张茶桌,拍得震天响。
一个外乡游客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说这李富祠分明是后人编出来蹭流量的。一个南宋的海边小财主,值得全村守一千年?方远提着铜壶站在灶前,水开了,壶嘴冒着白汽,他没急着过去。
满屋子茶客都回过头。
游客姓赵,是跟着旅游团来的,胸前挂小喇叭的导游刚被人叫去接电话。他呷了一口茶,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走遍全国,这类祠堂见多了。编个祖宗,修个园子,立几块牌子,卖门票卖香火。你们莆田人,真会做生意。”
方远提着壶走过去,给他续上水,水柱稳稳地落在杯心,一滴不洒。
“先生说得对。门票,我们不收。高香,我们不点。这碗茶,十块钱,嫌贵,我退你。”
赵游客一愣,没料到是这个答法:“那你们图什么?房租不要钱?人工不要钱?”
“图有人坐下,听一段故事。”方远把壶放下,“先生既然来了,我给你讲一段。讲完,你再骂,不迟。骂得对,我这招牌摘了。”
茶馆里坐着七八个人。有本村摇蒲扇的阿伯,有背着相机的摄友,还有一个戴眼镜的老者,是从厦门专程坐动车赶来的中学历史老师。平日里说书的吴老先生今天嗓子肿了,贴了膏药坐在角落喝茶,这一段,方远自己开讲。
他讲建炎元年,三江口码头。一个叫李富的海边商人,把自家七代攒下的地契,当着满座乡绅的面一把火烧了,募了三千个渔民、盐工、船老大,跨海入长江,去打金兵。
“三千人。”方远伸出三根手指,“不是官军,是他自己掏家底养的。他家七代经商,赚的是天下人的钱,那一天,他把这笔钱,还给了天下人。打完仗,朝廷给他官,他不做。他回莆田,修了三十四座桥,办了一所书院。他这辈子就认一句话——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为的是这家国,不是他头上那顶乌纱。”
赵游客撇撇嘴:“故事谁不会讲。证据呢?祠堂里那尊像,是今人捏的吧?”
灶边摇蒲扇的阿伯不乐意了,蒲扇往桌上一拍:“小后生,我阿公的阿公,就是那三千人里的一个。你说这像今人捏的,我阿公答应不答应?”
“阿伯息怒。”方远抬手压了压,转向赵游客,“先生要证据,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捧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册子,纸黄得发脆,边角用锦绫重新裱过,穿册子的绳子是新换的青丝绦。捧出来的时候,满屋子的人都不自觉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这是什么?”摄友的相机咔地端起来。
“日记。”方远说,“一千多年以前,一个和李富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写的。他叫方天赐。”
戴眼镜的历史老师“哦”了一声,推了推眼镜:“方天赐?投金的那个方天赐?《宋史》里有一笔,莆田人,尝为金人招讨使——”
“就是他。”方远说,“他这辈子,和李富比了一辈子。比文,李富中了进士,他也去考;比武,李富募了义兵,他也募私兵;到最后,李富往北去打金兵,他往北,投了金兵,还带着金兵的兵,回头打李富的家乡。”
赵游客眯起眼:“那他的日记,怎么会在你手里?这不像是什么光彩的东西,他的后人,留着它做什么?还大老远跑到这儿来显摆?”
方远沉默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哔剥响了一声,火光在他脸上跳。
“因为,”他说,“我是他的后人。”
满屋子一下子静了。赵游客举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面晃出一圈细纹。摄友的镜头,也忘了按快门。
“我叫方远。”方远把册子放在桌上,“方家在北方躲了一千年。族谱上,这一支一直记着自己从哪里来。我爷爷临死前,攥着这本日记告诉我,咱们方家,欠莆田李家一个公道,欠了一辈子,两辈子,十辈子。他让我回来,把这本日记,亲手送到李富祠,当着李富的像,把它烧了。”
“烧了?”阿伯瞪眼,“这么金贵的东西,烧了?”
“烧了才了。”方远说,“我爷爷说,留着它,是折磨;烧了它,是交代。”
历史老师小心翼翼地问:“那日记里,都写了些什么?”
方远一页一页翻。前面是蝇头小楷,记的是方天赐年轻时的事。某年和李富赌书,李富一篇《春秋》注解得比他透;某年和李富比箭,他三箭中二,李富三箭三中;某年在三江口码头,他当众泼了李富一杯酒,日记里写着,痛快,真痛快。越往后,字越潦草,墨色越重,有几处纸都被笔尖戳破了,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墨是新换的,写得极重,纸背都洇透了:
“李富,我输了。但我输得不冤。”
茶馆里没人说话。灶上的水壶咕地响了一声,白汽顶得壶盖乱跳。门外榕树上,一只白鹭扑棱着翅膀飞过,影子在桌上一闪。守祠的陈小乙刚挑着一担香灰从门口经过,听见里头没声,探进半个脑袋。
赵游客张了张嘴,那句骂人的话,到底没出口。他坐直了身子,把那半杯凉茶一口喝干,放下杯子时声音低了下去:“这……这字,是真的?”
“一千年了。”方远说,“真的假的,你问它,它不答。可它在这儿,就是真的。它比我们在座每一个人的爷爷的爷爷,都活得久。”
赵游客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那你为什么不把它直接交给李富祠,偏偏要在这儿开一间茶馆?门口那个‘归’字,又是什么意思?”
方远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木牌。
“刚回来那阵子,我把这本日记供在祠堂供桌上,坐了三天三夜。”方远说,“第三天夜里,李富像前的香炉,火忽然亮了一下。我家老祖宗一辈子和人比,比到最后,就落下这一句‘输得不冤’。我就在想,他这一辈子,输是输了,可他心里那口气,咽下去了没有?”
“那你想出来没有?”
“李富当年,方天赐在三江口泼他那杯酒,泼完转身就走。李富擦都没擦。”方远顿了顿,“村里的老辈说,李富后来讲过一句话——‘若他回头,我等他’。这一等,就是一辈子。方天赐最后是回头了,可李富,没等到那一天。”
满屋子又静下来。
“所以我开这间茶馆。”方远说,“祠堂我不敢替李家守,那是李家二十八代孙的差事。我就在旁边支一口锅,烧一壶茶。谁路过,谁坐下,我给他讲李富,也讲方天赐。讲到他这一句‘输得不冤’,我就告诉他——你看,回头,永远不算晚。”
“招牌上那个‘归’字,”方远说,“是这个意思。李富等方天赐回头,等了一辈子。方天赐到底回头了。我把这块牌子挂在这儿,就是替我家老祖宗,应那一声。”
戴眼镜的老师听到这里,忍不住鼓起掌来。角落里摇蒲扇的吴老先生也拍着桌子叫好,拍得嗓子又是一阵咳。
赵游客脸上挂不住了,端起茶杯又放下,端起又放下,末了才闷声问:“那……那这册子,你们打算怎么办?拆开那个封底,看看里头到底缺了几页?”
方远摇头:“拆,是一定要拆的。可这是李富祠的东西,得请李家人来。我已经让陈小乙去叫李远了。这种事,轮不到我一个外人动手。”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响。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跨进门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扫帚,正是李富第二十八代孙,李远。他一进门,眼睛就直直落在桌上那本蓝布包着的册子上。
戴眼镜的老师俯下身,眼睛几乎贴在纸上。他看了很久,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手电,斜着光打在纸面上。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方老板。”他抬起头,脸色变了,“这不对。”
“哪里不对?”
“最后这一页。”老师指着那行字,“你看这墨迹,和前面不一样。前面是松烟墨,灰里带青,磨得很细;这一行,是油烟墨,黑里发亮。这说明什么?”
方远摇头。
“说明写这行字的人,”老师一字一顿,“和前面那些字,不是同一个时候写的。中间,隔了很多年。而且——”
他猛地翻过那一页,用指节敲了敲封底,又掂了掂整本册子的厚薄。
“这封底里面,是空的。”老师的声音有点抖,“方老板,一本日记,写到我输得不冤就停了,不合常理。一个写了一辈子日记的人,不会在一句话的气口上,突然断笔。”
“您的意思是?”
“后面,还有。”老师敲着封底,发出空洞的笃笃声,“这封底的夹层,被人用浆糊重新封过。原来后面的页,被人拆走了。拆得很干净,可新糊的浆糊,颜色和旁边的旧纸,对不上。”
方远的手,一下子按在册子上,指节发白。
满屋子茶客都站了起来。摄友的相机咔地一声按了快门,闪光灯把那行字照得雪白。赵游客瞪着那个空洞的封底,喉咙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拆走的……那几页……写的是什么?”
方远没有答。他低头看着那个空空的封底,像看着一口被人封了一千年的井。门外,陈小乙挑着担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正怔怔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