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小轿车在祠堂门口停下时,李远正蹲在院子里补香炉底座的裂缝。
先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绕到后车门,毕恭毕敬拉开。紧跟着下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七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没捧匣子,只捏着一封信。他站在门槛外头,仰头看了看门楣,脚像钉在了地上。
“您是?”李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人没急着答。他先整了整衣领,对着李富的像,端端正正鞠了三个躬。直起身,才开口:“我姓赵。赵观澜是我侄子,上个月来过。”
李远想起来了。上个月赵观澜送了一封信,说了诏书在赵家的事。他点了点头:“赵老先生,您请进。”
老人迈过门槛,走到供桌前。供桌上,九枚碎玉围着那枚铜牌,方天赐的日记用黄绫包着,摆在正中。老人看了很久,伸手,隔着空气,在日记上方虚虚抚了一下。
“这本日记,我侄子回去跟我说了。”他声音很慢,“他说,方天赐临死前写了‘我跟你走’。我们赵家守了一千年的诏书,等的就是这句话。”
李远给他搬了把椅子。老人坐下,把那封信递过来。
“诏书原件,还在杭州。我今天来,不是来送的。我是来问一句话。”
“您说。”
“这道诏书,当年追封的是‘忠毅公’。”老人看着李远,“可我在网上查了,你们李富祠的正殿里,供的是‘义兵将官李富’。神主牌上,没写‘忠毅公’三个字。我侄子回去跟我说,你们李家,不认这个追封?”
李远沉默了一下。
“赵老先生,”他说,“不是不认。是老祖宗自己不要。”
“不要?”
“他临终前,碑文是自己写的。‘李富,莆田人,散尽家财募兵三千,为国,不为官。’一个官名都没写。他这辈子,朝廷封的官,他一个都没要。死后追封,他要是知道了,未必肯认。”
老人听了,半天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抬头看了看李富像。
“可这道诏书,我家守了一千年。”他的声音有点发涩,“改朝换代,兵荒马乱,逃难的时候,族谱丢了,田契丢了,祖坟都丢了。就这卷诏书,我家祖宗传下死规矩——人在,诏书在。我小时候,我爷爷抱着这卷诏书睡觉。他说,这不是赵家的东西。这是李家的,是天下的。我们只是替他们,看一千年门。”
“现在门看完了,你们说不要?”
李远给他倒了杯茶。老人接了,没喝。
“赵老先生,”李远说,“我问您一句。您家老祖宗宋孝宗,当年追封李富,是为了让李富认他,还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大宋有过这么一个人?”
老人一愣。
“诏书不是给李富的。”李远说,“是给天下的。李富不认,是因为他不在乎。可天下人,需要知道。这道诏书,送回李富祠,不是供在神主牌上。是供在天下人眼前。让每一个来的人看看,朝廷当年,是怎么说的。”
老人捧着茶杯,想了很久。他把茶喝了,放下杯子。
“好。”他说,“我回去,把诏书请出来。选个日子,正式送来。”
“不急。”李远说。
“怎么不急?我都七十三了。再拖,怕等不到。”
“赵老先生,”李远说,“等方天赐的日记和铜牌的事,都归置利索了。等村里把路修一修。等我们把供桌后面那面墙,重新粉一遍。诏书来,得有个像样的地方供着。不能就这么往桌上一搁。”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祖宗教条。”
“我祖宗修桥,也是先算好石头。”李远也笑了。
老人站起来,把那封信收回兜里。“那封信,你先留着。是我侄子写的,写了他查族谱的经过。诏书的事,我回去准备。日子你们定,我随时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我家老祖宗当年,还留了一句话。他说——‘李富的桥,比我的诏书长’。这句话,我家传了一千年。今天,我把它,带给你们。”
李远愣住了。
老人走了。车开走的时候,白塘湖上飞起一群白鹭。李远站在祠门口,看着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榕树,不见了。
他转身回祠,走到供桌前。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赵观澜的信上写得很清楚:赵家守护诏书一千年,逃难时连族谱都丢了,唯独这卷诏书没丢。信的最后,写着一句话——“我家老祖宗说,这道诏书,不是赏给李富的。是赏给天下所有散尽家财、为国为民的人的。”
李远把信折好,和黄绫包着的日记放在一起。
陈小乙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
“远叔,赵家的人走了?”
“走了。”李远说,“诏书的事,定了。过些日子,送来。”
“那咱们得准备准备。”陈小乙把水壶放下,“供桌后面那面墙,真得重新粉。还有,方天赐的日记和铜牌的事,网上都传开了。这几天来的人多,天天有人问,铜牌是真的假的。咱们得有个说法。”
李远想了想。“你去找块木板来。把方天赐的事,赵家的事,都写上去。就贴在侧殿。让来的人自己看。”
“写多少?”
“写清楚就行。铜牌是方天赐的,日记是方天赐的,赵家的诏书是真的,但要过些日子才到。别让人瞎传。”
陈小乙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李远又叫住他。
“小乙。”
“哎。”
“你爷爷那块石头,还在吗?”
“在。我收在箱子里。”
“拿出来,供在铜牌旁边。”李远说,“你爷爷守了这祠一辈子。今天这铜牌现了,诏书也有了准信,你爷爷该在旁边看着。”
陈小乙眼圈一红,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那天下午,侧殿的墙上贴出了一块木板。李远用毛笔写了半张纸,字迹工整:
“方天赐,莆田人,与李富同年同月同日生。建炎年间投金,任招讨使。后幡然悔悟,临终前作自白七纸,托后人送归李富祠。其招讨使铜牌,亦于近日在祠中香炉底发现。铜牌背面,有李富亲刻‘李富,我服了’五字。方家后人方远,现居洋尾村,开归茶馆。”
“宋孝宗追封李富为忠毅公诏书,原件存于赵家,已确认属实。赵家后人将于近日送归。特此告知,请勿传讹。”
木板贴出去,来看的人围了一圈。赵游客也挤在里头,看完,回头跟旁边人说:“这还差不多。有字有据。比那些瞎传的强。”
方远站在人群外头,看着木板上“方天赐”三个字,看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茶馆,给灶上添了把柴。
李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方远说,“就是觉得,我祖宗的名字,挂在那块木板上,被那么多人看着,反而踏实了。藏了一千年,不如挂出来。”
李远点了点头。
“诏书的事,谢谢你。”他说,“你找了三年,没白找。”
“还没送到呢。等送到了再谢。”
“快了。”李远说,“赵老先生七十三了,他说等不到,咱们别让他等太久。”
方远“嗯”了一声,低头拨了拨灶里的火。
那天夜里,李远一个人在祠里坐到很晚。他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对着李富的像,轻声说了一句话。
“老祖宗。赵家的诏书,要来了。方家的铜牌,也来了。你的玉,还差最后一枚。等玉齐了,诏书到了,方家的账也认完了。到时候,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都摆在你面前。你看着。”
香炉里的香,烧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