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机械厂外围的荒地上,枯死的茅草在夜风里发出密集的窸窣声。
一辆黑色奥迪A8压过满地碎石与断砖,车轮碾碎枯枝的声响在空旷处显得分外清晰,远光灯切开夜雾,将两扇锈迹斑斑、半掩半合的铁皮大门照得发白。
车停在距离大门十米开外的泥坑边缘,引擎熄火,排气管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车门推开。
林穗迈出左腿,黑色尖头细高跟鞋踩进湿黏黄泥,鞋跟陷落半寸便随即拔出,步子没有半分迟疑。
她身上的黑色羊绒长大衣垂至脚踝,领口翻出一截墨灰色西装翻领,夜风卷动衣摆,带出雪松的气味。
林穗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搭在左腕的男款百达翡丽表圈上。
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虚掩的生锈铁门。
铁门被她推开,锈蚀轴承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旷厂房内激起阵阵回音。
下一刻。
啪!啪!啪!
架在二层角钢平台上的三盏五千瓦大功率建筑探照灯骤然通电,炽烈到发蓝的强光自上方斜刺里直贯而下,将整间破败厂房照得亮如白昼。
三道强光直直照在林穗身上,水泥地面上映出杂乱的影子。
厂房里积着厚厚的尘土与霉斑。
哗啦几声闷响,散落在四周断壁阴影里的十几道身影迅速围拢上来。
那是十余名裹着黑色劣质皮夹克的男人,指节粗大,神情狠戾,手中握着带螺纹的沉重钢管、磨尖的短撬棍,正前方两名甚至将右手横插在夹克内侧,黑洞洞的改制枪口隔着薄面料死死顶出两个凸起的形状,直指林穗的心口与面门。
皮靴底碾过废报纸与碎玻璃,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粗重混浊的呼吸声在四周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穗的眼帘未曾颤动一下。
她脚步不停,完全不看周围的武器,穿过打手让出的缝隙,看向厂房中央的承重铁柱。
许薇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在柱身四周,双膝跪在碎砖上,裤腿被磨穿,脸颊残留着被坚硬锋刃压出的暗红凹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雨水凝成一缕缕贴在惨白的皮肤上。
许薇听见高跟鞋的落地声,挣扎着抬起沉重的眼皮。
两人的视线在强光中交汇。
林穗停下脚步,下颌线条平稳收拢,平静的目光自许薇红肿的双腕掠过,最终停在她眼底那片尚未褪尽的惊惶上。
林穗没有开口,只是迎着许薇的视线,极轻地向下颔了颔首。
许薇身子一顿,咬紧的牙关微松,剧烈起伏的胸口平复下来,绑在柱后的手指不再挣扎。
“林总真是好大的排场。”
阴冷的嗤笑声伴随着拖沓的皮鞋摩擦声自暗处传来。
豹哥踩着满地被撕碎的报关单据,从那张破旧的弹簧沙发旁踱步而出。他身上的黑色背心被横肉撑得发紧,鼻梁上的创可贴渗出深褐色药水,右手拎着一把尺半长的厚重钢剪,金属刃口映着白光。
两名持枪打手迅速退到他的左右两侧。
豹哥停在林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的半截雪茄火星明灭,浓烈的蒜臭混着劣质烟草味喷洒开来:“老子放高利贷十五年,见过送钱的,见过跪地求饶的,唯独没见过一个人开着车单刀赴会的。林穗,你真当老子手里的家伙是塑料做的?陆泽在地下室喂了阎王,你信不信今晚老子就把你跟他这个小秘书塞进同一个麻袋,沉进永定河里喂王八?”
站在后排的打手们发出一阵低沉恶意的哄笑,钢管在掌心里反复掂动,发出钝重的碰撞声。
林穗神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起一下。
她抬起左臂,右手食指搭在腕表旋钮上,向下一格格拨动。
咔哒,咔哒。
清脆干瘪的金属咬合声突兀地撞进众人的耳膜,竟将四周嘈杂的嗤笑声生生压了下去。
“三十七个亿的高利贷,算上城南赌场三个月没平的地下暗账,鼎盛投资所有的资金链已经断了四天。”
林穗语速平缓:“豹哥,你现在把我沉进永定河,除了多背两条人命官司、让经侦支队连夜查封你那三家洗浴中心之外,你手里的借条,还能换来半个子儿吗?”
豹哥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睛猛然瞪大。
“少他妈拿经侦来压我!”
豹哥甩起钢剪,刃口带着破空风声,刀尖逼到距离林穗鼻尖半尺处:“陆泽留下的命根子到底在哪?老子没耐心陪你绕弯子!”
“五亿美金。”
林穗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瞬间没了声息。
豹哥扬在半空的钢剪停住了。
“五分钟前,亚洲地下金融数据交换区。”
林穗收回落在他脸上的视线,神情漠然地注视着不远处的水泥地面,“一笔由列支敦士登联合银行完成资产解冻的无记名代保管清算款,金额五亿美金。附件里附带的半截账户代码,开头是LX-0924-K,如果我没记错,这串字符,两年前陆泽用红笔抄在支票背面,抵押给了你们鼎盛投资两千万的筹码。”
厂房内原本压抑的呼哧声骤然消失。
几名原本紧握着钢管的壮汉面面相觑,站在豹哥身侧的一名戴金丝眼镜的瘦削打手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台改装过的加密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划动。
“老大……真……真有!”
打手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额头的冷汗直接砸在屏幕上,“暗网加急悬赏单……深海板块置顶!挂了五万美金的悬赏,半截代码一模一样!已经有人出到七百万买后半截了!”
豹哥眼底透出贪婪,喘着粗气,连嘴边叼着的雪茄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五亿美金。
折合三十多亿的现金流,足以让他不仅填平所有亏空,还能彻底脱离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泥潭,带着资产远走海外。
“代码……后半截代码呢?”
豹哥向前跨出一步,魁梧的身躯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逼压过来,声音干瘪沙哑,“东西在哪?!”
林穗迎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珠,没有后退分毫。
她微抬起下颌,目光斜斜扫向身后被反绑在铁柱上的许薇,语调冷硬如铁:
“完整密钥在我脑子里。”
林穗的右手顺势按在腕表表盘中央,字句清晰,“用她一条命,换你下半辈子的五亿美金。”
废弃厂房里安静下来,只剩顶棚雨水滴在破铁皮上的响动。
豹哥眼睛通红,打量着林穗与浑身血污的许薇,手里死死攥紧钢剪。
林穗站在白光下,任由夜风吹动长发,看着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