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笑，是从黄芳踏上台阶那一下起头的。他一条坏腿刚迈上那方矮台，腿肚子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险险扶住桌沿才没栽——底下就有人没憋住，嗤地笑出了声。
宗孔堂偏厅里，坐着二十来个学生，大的十七八，小的才垂着总角。今日讲书的不是林龙江，是黄芳。他一条腿在倭乱里废了，平日拄拐，上那方矮台也得让人搀一把。
日头从窗格里斜进来，照见地上浮着的一层细尘，空气里混着旧书纸的霉味和墙外飘进来的稻花香。
底下头一排，有个穿青布衫的少年，姓周，是城里周家的独苗，平日最皮，读了三年《论语》，还念不顺一句。
就是那姓周的少年，方才那一声，笑得最大声，还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窗：“你看你看，先生这腿，比咱们家那把缺了条腿的椅子还不稳当。”
旁边几个也跟着嘿嘿笑，有胆大的还学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引得满堂窃笑。黄芳在台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并不作声。
黄芳扶着桌沿站定，没恼。他等那阵笑歇了，才把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横在讲台上，转过脸，直直看着那姓周的少年。那少年被他看得心里一发毛，笑容一点一点僵在嘴角。“周生。”黄芳开口了。
他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中间总要顿一顿，像是每说一句，腿上那处旧伤就抽他一下：“你……你方才笑我瘸。”少年梗着脖子，嘴硬：“学生不敢。学生只是见先生走路不大稳当，怕先生摔着。”
黄芳点点头，不怒，反而拄着拐，一步一步往台下挪，那条坏腿先拖过去，好腿再跟上，咯吱，咯吱，声响在静下来的厅里，一下一下，听得真真的：“我问你一句话。你答得上来，今日的课，我白讲，还替你研墨。
你答不上来——”他停在那少年案前，俯下身，眼神沉下来，“你就给我把方才那声笑，原原本本，咽回肚子里去。”少年咽了口唾沫，喉头滚动：“先生请讲。”黄芳盯着他，一字一顿：“你……
你知道你爹，为什么把你送来我这儿读书吗？城里开蒙的先生多了，馆舍比我这儿阔气的也多，他为什么单单挑个瘸子？”
那少年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他张了张嘴，半晌才道：“我爹他说，先生有学问，心也好。”“不对。”黄芳摇了摇头。他撑着案，慢慢挪回讲台——
这一挪，额上渗出一层细汗，那条腿怎么放都不对，他在案后调整了两回才安稳。厅里彻底静下来，二十几双眼睛都钉在他身上，连翻书的手都停了。
“你爹送你来，不是因为我有学问。”黄芳的声音放低了，却字字砸在人心里，“是因为……你爹死在倭乱里。死的那天，就是我这条腿断的那天。”少年猛地抬头，脸“唰”地白了：“先生……你说什么？我娘说我爹是病死的。”
“你娘怕你恨倭寇，怕你小小年纪就想着报仇。”
黄芳看着他，那目光穿过少年，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她没骗你，是没敢跟你说全。嘉靖四十一年，倭陷兴化城那回，你还记得吧？满城是火，哭叫声三天三夜没停。那天我在城门口收尸，收了整整一
天。你爹从城外逃进来，背上还驮着你。你那时候才四岁，缩在你爹背上，连哭都不敢哭，只死死揪着他的衣领。倭寇的马从后头追上来，一刀——”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喉结动了动，像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啦翻了两页。“一刀砍在你爹背上。”
黄芳的声音哑了，“你爹没立刻死。他一步一步，爬到我跟前，血把我半边袖子都浸透了，热的。他把你从背上解下来，塞到我怀里。你那只小手，死死攥着我的拐，攥得我生疼。他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厅里鸦雀无声，连窗外的蝉都像噤了声。那姓周的少年站了起来，腿在抖，碰翻了案上的笔，滚到地上，他也不敢捡：“什么话？我爹他，他说什么了？”
黄芳转过脸，看着他，眼眶泛红，却没掉泪。
他一字一句，把那个死去二十多年的汉子的话，原原本本送进这少年耳朵里：“他说，‘先生，我这个儿……让他读书。别让他跟我一样，连倭寇从哪边来都没看清，就这么死了。’”
少年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在案角上。
“我那条腿，就是那天断的。”
黄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坏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倭寇砍你爹的时候，我扑过去挡，刀就落在这腿上。我那时年轻，不觉得疼，只觉得腿一麻，就跪在了你爹血里头。你爹的血，混着我的血，把我整
条裤腿都泡透了。我抱着你，看着你爹咽气——他咽气前，眼睛一直没离开你。他不是看我，他是隔着我，看他这个四岁的儿。”
少年“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却像不知道疼，只是张着嘴，眼泪毫无声息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他手背上：“我爹、我爹他，我娘只告诉我，爹是被倭寇杀的，埋在哪座山上都不肯说。她从没
说过，他临死前，把我这个四岁的儿，塞给了一个瘸子。”
厅里再没人笑。方才跟着起哄、学他瘸的那几个学生，一个个把头低下去，耳根通红，有人悄悄把踩歪的脚收了回去。黄芳扶着讲台，慢慢又站了起来，他朝那跪着的少年伸过手——那手在抖，却稳。
“起来。”他说。
少年不肯起，只是埋着头哭：“先生，先生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笑你瘸，我天天笑你瘸，背地里还跟人说，三教先生怎么收了个瘸腿的师父。我笑的是救过我爹、抱过我的人，我不是人。”
“你笑我瘸，不冤。”黄芳一把将他拽起来，那力气不大，少年却顺势站直了，“我这条腿，是真的瘸，站在那儿就是个笑话。你笑的是真东西，没什么好臊的。”他抬起那只糙得像砂纸的手，替少年擦了把眼泪。
“你要记的，不是我这条瘸腿。是你爹那句话——让你读书。我教你这么些年，从没告诉你这些，是怕你读书读得委屈，觉得是在替死人受罪。今日你既当面笑了，我索性让你知道：你案头读的每一个字，
都是你爹拿命换的。读好了，是替他活；读不好，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这条腿。”少年哭得说不出话，只把脑袋点得像捣蒜。满堂学生，没有一个敢出声。
课散了，学生们一个个低着头走，没人再敢看黄芳的腿。出门时，有个年纪小的忍不住问那姓周的：“周兄，你爹当年……真的把你塞给了黄先生？”
那少年红着眼，没答，只用力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脸。那姓周的少年落在末尾，到了门口，又折回来，朝着黄芳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才抹着眼泪跑出去。
偏厅里只剩黄芳一个人。他扶着讲台，慢慢往下挪，那条坏腿疼得他直抽气，额上的汗把鬓发都濡湿了，他靠在柱子上喘了好一阵。喘定了，他伸出那只糙手，悄悄在讲台边沿摸了一把——
方才那少年磕头的地方，青石板凉冰冰的。他把手掌按在那处，按了很久，像按着二十多年前那个血人塞到他怀里的、还带着体温的四岁小人儿。林龙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一直没出声，也没进来。
黄芳挪到门口，见着他，咧了咧嘴，想笑，眼眶却先红了。
“先生……”他拄着拐，喘了口气，“我这条腿，我这条瘸了半辈子的腿，今日总算、总算没白瘸。”林龙江看着他，没说话，只伸手，替他把歪了的拐扶正，又替他拍了拍肩上的灰。
那灰拍下来，在斜阳里浮起一小团尘。他看见黄芳鬓角那几茎白发，比去年又多了。
黄芳顿了顿，像想起什么，眼里闪着一点光，压低了声音：“先生，当年你刚收留我，我瘸着腿，寻死的心都有。是你叫我在宗孔堂门口，当着来来往往的人，走那三步。我走了十几年，走到今日，站在那
讲台上，把一个学生说笑了，也说哭了，才……才咂摸出一点儿味儿来。你当初，为什么单单叫我走那三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