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没开,石阶上已经立了个人。雪下了一夜,宗孔堂门前的台阶叫雪埋了半截,那人就站在雪里,一动不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下一双布鞋,鞋尖磨穿了,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他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角里露出几卷书。
黄芳开了门,见他那样子,以为是来讨粥的,刚要转身去端,那人却先开了口,嗓子冻得发僵:“烦请通报三教先生——晚生朱逢时,莆田生员,特来拜师。”
黄芳上下打量他一眼:“拜师?先进来暖暖。你这模样,怕是从夜里就站在这儿了。这么冷的天,脚都冻僵了,何必呢。”
朱逢时摇头,只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先生不见我,我不进去。我这双鞋,是走了三十里雪路来的,不急在这一刻。”
林龙江出来时,那雪正下得密。他没叫朱逢时进堂,只在廊下站定,隔着一道门槛看他。看了半天,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读过什么书”,也不是“你身家如何”,而是:“你为什么来?”
朱逢时冻得发紫的嘴唇动了动:“晚生读了先生的《炼心实义》,还有那卷《须识真心》。”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很清楚,“读完……睡不着了。”
廊下的门徒们一愣。黄芳在旁边插了句:“先生的书,教人收心养性,多少人读了倒头就睡。怎么到你这儿,倒睡不着了?”朱逢时抬起头,眼睛在雪里亮得吓人:“因为读着读着,我就照见我自己了。”
林龙江没接话,只拿眼瞟着他怀里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是什么?”朱逢时赶紧把包袱双手递上来:“是几卷旧书。晚生想着,先生要是不收,这几卷书,我就不带回去了。”
林龙江接过来,随手翻了翻,又递还给他:“书你自己带回去。我这儿,不缺书。我缺的,是把书读进骨头里的人。”他示意朱逢时说下去。
“晚生是个秀才。”
朱逢时的声音抖起来,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家里三代读书人,到我这一代,穷得叮当响,爹临死前就盼着我中举。可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写了几柜子八股,昨夜里读先生的书才明白——我这十几年
,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过。我读的是书,心里装的,全是功名富贵。我睡不着,是因为我怕,怕自己读了一辈子,活成了个假人。”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不掸。林龙江看着他,问了句不相干的:“你今年多大?”“二十六。”“娶亲了么?”“娶了。媳妇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那你往后,是想接着考举,还是想跟着我,做个不考功名的疯子?”朱逢时几乎没有迟疑:“晚生不考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咯吱一声,“晚生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什么举人进士,从今往后,跟我朱逢时再不相干。我要跟着先生,学怎么把这颗心,洗干净。”
满廊的门徒都以为,林龙江这一回,必定是点头收下了。谁料林龙江却摇了摇头。朱逢时愣住:“先生……你嫌晚生资历浅?还是嫌晚生这身穷酸?”“都不是。”林龙江道,“你回去。”“回去?”
“回去接着考你的举人。”林龙江看着他,一字一句,“考中了,再回来。”
朱逢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他怔怔地站在雪里,半天,才像没听清似的:“先生……你叫我来,又要赶我走?我刚刚把功名两个字,当众扔了,你反倒叫我去捡回来?”“你扔得太急。”
林龙江道,“你不是不要功名。你是怕。怕考不上,才先来投奔我,给自己留条退路。这样扔了功名,扔得不干净。”朱逢时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回去考。”
林龙江的声音软下来,却不容置疑,“考上了举人,再来找我。那时候你扔掉的功名,才是真功名;你求的道,才是真道。考不上,就别来了——一个连自己最怕的事都不敢去试的人,跟我学不出什么。”
朱逢时在雪里站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结成一层白霜。他什么也没说,对着林龙江深深一揖,转身走进雪里。走出十几步,雪没了脚踝,他停下,从怀里摸出那几卷旧书——
就是他说“先生要是不收就不带回去”的那一摞。他蹲下去,把书塞进路边一截空心老树的树洞里,用雪掩了,又拍了拍手上的雪,这才大步往前走,再没回头。那身影很快就被茫茫雪幕吞了。
黄芳看着心疼:“先生,你这是何苦?他那样一片诚心……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真被这三年磨没了?”林龙江望着雪幕,半晌道:“诚心要经得住冷。他这一回去,能考上,道心才立得住。考不上,今日这一跪,就是白跪。”
那三年,朱逢时是怎么熬过来的,后来门徒们从他嘴里零星拼了出来。头一科秋闱,他名落孙山,回家路上把蓝布包袱都丢了。媳妇抱着刚满岁的孩子,没怨他,只给他热了一碗粥。
又一科再考,又没中,差了三名。那一回他在贡院墙外蹲了一夜,冻得半死,心里反反复复就是林龙江那句话:考不上,就别来了。
又一科开春,他把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搬到城外一座破庙里,白天替人抄书换米,夜里点着一盏油灯磨八股。庙里的老和尚笑他:“施主,你这样考法,考到老也中不了。”
朱逢时头也不抬:“我不是为了中。我是为了回去见一个人,能抬起头。”老和尚听不懂,摇摇头走了。这一科秋闱放榜,他中了,第七名。
报喜的人找到破庙时,他正在补一件破了洞的长衫,手里还捏着针线。
六年。整整六年,宗孔堂里再没见过那个抱蓝布包袱的穷秀才。门徒们偶尔提起,都说那人怕是受了挫,羞于回来了。
第六年的秋末,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人,骑着一头驴,停在了宗孔堂门口。人下马时,满堂的门徒都认了半日,才认出是朱逢时。他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那双眼睛,还是六年前雪里那双眼,亮得吓人。
他进门也不说话,直走到林龙江面前,“噗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双手呈上。那是捷报——朱逢时,辛酉科,中了举人第七名。
那报子在堂外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堂里一个年轻门徒听了,转头就问:“先生,外头敲锣打鼓的,喊的是中了举人?咱们莆田城,中举的人家多了,值得您亲自出去看?”
林龙江放下手里的茶,道:“你去看看。中举的,到底是哪一家的公子。”那门徒出去一打听,气喘吁吁跑回来报:“是……是朱逢时!就是三年前被您赶下山的那个朱逢时!”
林龙江这才站起身:“让他进来吧。”
满座皆惊。黄芳凑过来看那张红捷报,手都在抖:“中了……真中了……”朱逢时跪在地上,不起头,只把那张红纸高高举着,声音哽咽:“先生,晚生回来了。这一回,是考中了才回来的。”
林龙江接过那张捷报,看也没细看,就放在了案上。那红纸在案上摊着,墨还新着,满屋的门徒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
中了举人,多少人骑着高马、挂着红绸,遍请乡邻,风光都来不及,这人倒好,中了举,头一件事是来宗孔堂下跪。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朱逢时,笑了:“现在,你可以不考了。”朱逢时抬起头:“先生……你这话,三年前我没听懂。今日我懂了。可我还有一问。”“问。”“我若今日没中,你是不是就真的不见我了?”林龙江看着他:“你中了。所以我不必答这个。”
朱逢时怔住,一下回过味来。先生这是告诉他,这一路的苦,没有如果。
他浑身一震,把头深深磕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眼泪一滴滴砸下来:“先生三年前赶我走,我恨过。我在灯下读到中举那一夜,我就懂了——你不是要我去捡功名,你是要我亲手把功名拿到手,
再亲手扔了。这样扔,我这一生,才不会再惦记它。”
林龙江弯腰,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按着朱逢时的肩,那肩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冻得打颤的肩了。“你媳妇和孩子呢?”林龙江问。
朱逢时一愣:“在城外破庙里等着。我中了举,族里要给我排宴请,我没去,骑着驴就来了。”“好。”
林龙江点点头,眼里有一点欣慰,“功名你扔了,家眷却没扔。这才是真放下。起来吧。从今日起,你不是来拜师的了。你是来跟我一起,记名字的。”朱逢时抬起头,泪眼模糊:“记谁的名字?”
林龙江望着门外,门外日头正好,照见远处太平山的轮廓。他没有立刻答。黄芳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刚中举就把功名扔了的人,日后要做的事,怕是比中举大得多。
果然,后来倭患再起,莆田城外收尸,别人收一具记一具,嫌脏怕臭,唯有这个朱逢时,带着一帮门徒,蹲在泥里,把那上千具无名尸骨,一具一具按墩掩埋,一墩一木牌,亲手写名,立成了九十九座土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