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气是顺着风先到的。朱逢时带着五六个门徒,天不亮就摸到那片乱葬冈,还没见尸首,鼻子先叫烂肉混着秋草的腥气顶了回来。倭患刚过,野地里横着没人收的尸首。
朱逢时脱了外衫,卷起袖子,第一个蹲下去,把一具发胀的尸身翻过来。
门徒里一个年纪小的,当场弯腰扶着树干干呕,眼泪都出来了,带着哭腔道:“朱师兄……这……这也太臭了……我实在……实在下不去手……”朱逢时头也不回:“吐完了就过来。”
那门徒抹着泪:“我真下不去手。”朱逢时道:“这些人昨日还活着,今日没人收,天黑前就要喂狗喂乌鸦了。你嫌臭,那他们呢?他们躺在这儿,比你臭,比你难受。”那年小门徒咬咬牙,真的过来了。
他们把尸首一具具抬到冈上,按方墩埋,一墩埋九具,上头立一块松木牌。每埋一墩,朱逢时就蹲在牌前,握笔蘸墨,一笔一笔在牌上写字。
可这些尸首,大半是逃难来的外乡人,面生得很,一个认得的人都没有。
写到第三墩,他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对身旁的门徒道:“都是无名氏。将来谁来给他们上香?牌上连个名姓都没有,后人路过,只会当是一片乱坟。”
那门徒也没办法:“先生,人都认不得,怎么写名?总不能凭空捏造吧。”
朱逢时蹲下去,看着刚抬过来的一具尸身——是个老汉,手里还死死攥着半块啃剩的地瓜。他盯着那只攥着地瓜的手看了半天,有了主意:“认不得名,就写他是怎么死的,手里攥着什么。”
于是他一块一块写,写完一块,念给那门徒听:“这一块,是‘持锄者之位’。
那一块,是‘抱小儿者之位’。这一块,就是这老汉,‘攥地瓜者之位’。”一块一块,立在土墩前,字歪歪扭扭,却一块是一块。那门徒念着那字,点头道:“朱师兄,这么写,倒比凭空写个假名字,强多了。”
正写着,官道上过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个穿绸袍的乡绅,骑着一匹骡子,身后跟着两个家丁。
那乡绅远远看见冈上这一群人蹲在尸堆里写字,勒住骡子,远远地笑了:“哎哟,这不是朱举人么?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这儿跟死人打交道。”
他挥着鞭子,“这些外乡人死就死了,莆田城死人还少么?你花这力气埋他们,谁给你半个子儿?白耽误工夫。”
门徒们停下手里的活,脸都涨红了,有两个就要站起来理论。朱逢时按住他们,自己却没起身,只抬头看了那乡绅一眼,平静地道:“东家说得是。没人给我半个子儿。”
那乡绅得意了:“那你图什么?白埋这些外乡人,官府又不给你立牌坊。”
朱逢时指了指那老汉攥着地瓜的手:“我图他手里这半块地瓜。他临死还攥着,是想带回家给孩子。我今日把他埋了,立个牌,他家里人若哪天找来,还能知道,他爹是死在黄石冈上,手里还攥着给孩子的
口粮。”那乡绅脸上的笑僵住了。骡子甩了甩尾巴。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半晌,他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弯腰搁在那老汉攥过地瓜的土堆旁,嘴里嘟囔着“风大,眯了眼”
,一夹骡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跟来的两个家丁面面相觑——老爷出门时,还骂这帮收尸的是脏了官道的晦气东西。
门徒们望着那背影,忍不住低声喝了个彩。那个方才吐过的年轻门徒凑过来,小声问:“先生,那乡绅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这些外乡人,死了就死了,咱们图什么呢?”
朱逢时直起腰,抹了把汗,指着刚抬过来的一具尸身——那是个年轻妇人,身子已经僵了,怀里却还紧紧搂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早没气了,小脸贴着娘的胸口。“你看这个。”
朱逢时的声音低下来,“她到死都没松开这孩子。这样的人,你叫我不埋?我今日若从她身边走过去,今夜我回家,能睡得着么?”那年青门徒不说话了,默默拿起铁锹,蹲下去挖坑。
土一锹一锹翻上来,带着湿腥气。
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朱逢时已经写了八十九块牌。他跪在第九十墩前,握笔的手抖了起来。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到九十这个数,要断。墨滴在松木牌上,晕开一团黑。
他咬着牙想稳住,手腕却抖得更厉害,连笔都握不住,“啪”地掉在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青布皂靴停在他身边。朱逢时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走路这样轻,却又这样让人心里一稳。“先生。”林龙江在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块写坏了的牌,又看了看他抖个不停、满是泥污的手。
朱逢时声音沙哑:“先生,对不住。这最后几块,我写不好了。手不听使唤。”林龙江没说话,只弯腰把那支笔从泥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笔杆上的泥,从他手里把笔接了过去。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你歇着。”林龙江道,“这墩,我来写。”
朱逢时愣愣地看着林龙江。他以为先生会说几句勉励的话,会拍他的肩,会叫他撑住。可先生什么都没说,接过笔就写,写得又稳又慢。在他手里,这哪里是埋尸,分明是自家堂前,写一副中堂对联。
朱逢时蹲在旁边,看着那只手背上也爬满了和自己一样的泥,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去。
那一墩,林龙江写的是“负米者之位”。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上压着两袋米,想来是逃难时还舍不得扔下全家的口粮,就这么被一刀砍在了半道上,米袋散了,米撒了一地,和着血。
林龙江写完,把笔递回给朱逢时:“接着。”朱逢时接过笔,手不抖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剩下的墩一座一座写完。第一百墩埋下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处村落里升起几缕炊烟,带着柴火饭的香气——那是活人过日子的气味,和这冈上的腥气,竟只隔着一道田埂。
朱逢时把最后一块木牌插稳,直起腰。他看着眼前那一片土墩,一座挨一座,立在暮色里,像一排排不说话、却站得笔直的人。看着看着,他腿一软,蹲了下去,手掌撑在干土上,肩膀一抽一抽,哭了起来。
林龙江站在他身后,没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哭什么?这九十九墩,你一座一座立起来了,是大好事。哭什么。”朱逢时抬起头,满脸是泪,在暮色里亮得吓人。
他指着那一片土墩,声音抖得不成调:“先生……我哭的是……这九十九个墩,这四百多号人,没有一个……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先生你听,”
朱逢时指着那一排木牌,“这风一吹,松木牌哗啦哗啦地响。”林龙江道:“那哗啦哗啦的,不是风。那是他们,在应你。”
“我写了一天的‘无名氏’,写了一天的‘持锄者’‘抱儿者’‘攥地瓜者’。”朱逢时抹了把脸,“他们跟我无亲无故,不是我的街坊,不是我的亲戚。我凭什么哭他们?我又为什么,哭成这样?”
林龙江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手,望向那一排渐渐融进夜色里的木牌。林龙江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朱逢时耳朵里:“你问,你凭什么哭他们。”他顿了顿,“但你认识他们。”
朱逢时愣住。他抹了把脸上的泪,顺着先生的手,再看那一片土墩。他哽咽着问:“先生,天这么黑,那木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林龙江道:“看不清字不要紧。可你看,那一块块木牌,都立得笔直。”
“你给他们写了名字。你把他们从野地里抱出来,一具一具埋好,立上牌。”
林龙江转过头,看着他,“从今日起,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人记得他们是谁,手里攥着什么。你记着他们——他们就不是野鬼。你记着他们,你就认识他们。”
朱逢时跪在那排土墩前,朝着九十九座木牌,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再起身时,天全黑透了。
九十九座土丘立在乱坟冈上,没有一块碑写得出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