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在北边官道上扬尘的人马,是不是冲着莆田来的,此刻谁也说不准。
一间不到一丈见方的小屋,墙角结着蛛网,窗纸破了个洞,用旧布胡乱糊着。屋里只有一条凳、一盏油灯,墙上连一幅字画都没有。那是嘉靖四十年的事。金山寺脚下这间破屋里住的人,半年前还是莆田数一数二的富户。
林龙江把家里的田产、宅第、细软,能卖的都卖了,换成钱,雇人收埋了二千多具无人认领的尸骨。倭寇刚退,城外尸横遍野,夏天一到,疫病就跟着起来。
他变卖家产的时候,族里的长辈堵着门骂他不孝,说林家祖宗积攒下的家业,要败在他一个疯子手里。林龙江站在门口,任他们骂,骂完了,只说一句:“祖宗的家业,是死的。城外那二千多号人,是活不下去的。”他还是卖了。
埋完最后一墩,他一个人背着个小包袱,离开了莆田,来到福州金山寺,要在这里著书立说,传之后世。他对送行的黄芳说:“尸要埋,话也要留下来。埋尸是救这一代人,写书是救往后的人。我这一辈子,能做的就是这两件。”
到了金山寺,寺里只有一间破屋,四壁空空,连张写字的桌子都没有。林龙江要著书,没桌不成。他就敲开隔壁一个老汉的门,一拱手:“老丈。我是隔壁寺里写书的,想跟你,借一张桌子用用。”
那老汉上下打量他:“借桌子?你一个出家人,借桌子做什么?”林龙江道:“写字。我要写一本书,没张桌子,手没处搁,一个字也写不成。”
那老汉道:“我这张桌,是吃饭用的。借给你,我一家七口,在哪儿吃饭?”林龙江道:“你把桌借我,我写完了,原物奉还。这几个月,你一家吃饭,就用这寺里供桌旁那张小几,我替你出一份饭钱。”那老汉一听,这才点点头。
过了几日,老汉路过那破屋,从窗缝里往里一瞧,见那林先生趴在他家那张桌上,一笔一划,写得全神贯注。
他忍不住敲门进去,问:“先生,你天天趴在我这张破桌上写,到底写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林龙江放下笔:“写的是救人的道理。”
老汉撇嘴:“救人?我看你呀,把万贯家财都填了城外的死人坑,自己倒落到借桌子写字的地步。图个啥?”
林龙江道:“老丈,你说,这世上,是良田千顷要紧,还是人心要紧?”老汉道:“那自然是良田千顷要紧。没田,吃什么?”
林龙江道:“良田会被洪水冲了,会被倭寇烧了。可人心,要是立住了,洪水退了,人还能再开田;倭寇走了,人还能再盖屋。我写的,就是这个人心。”
老汉听得直挠头:“太深了,我不懂。我就知道,你把好好的家当,全糟践了。”
林龙江笑了笑:“糟践不糟践,往后的人,会知道。”老汉又问:“那你这书,写完了,能给我看么?”林龙江道:“能。等我写完了,头一个,就念给你听。”老汉摆摆手:“我一个睁眼瞎,看什么书。”
林龙江道:“多谢老丈。我都好。就是夜里冷,这破屋四处漏风。”老汉道:“那我回头,叫我婆娘,给你抱一床旧棉絮来。你这身子骨,熬出病来,谁给我们写书?”
林龙江拱手:“那就,多谢老丈了。”老汉摆摆手:“谢什么。你借我的桌,我借你一床被,都是借。这世间的东西,本来就是借来借去的,是不是这个理?”
林龙江听到这句,眼里一亮:“老丈,你这句话,比我写的那本书,还通透。”
可这人借东西,爱惜得很,桌子腿松了,他自己找木屑垫上;凳子歪了,他自己扶正;借的铁锅使旧了,他还的时候,悄悄擦得锃亮。
日子久了,村里人都认得这个莆田来的穷先生,谁家缺个劳力,喊他一声,他放下笔就去帮工,帮完也不收钱,只问一句:“我借你家那张桌,还好用么?”村里渐渐有人叫那间小屋“借借室”——
借了桌椅借笔墨,借了天地借一辈子。
这日,村里的里正带着几个闲汉,晃到金山寺来。
里正一进屋,就四下打量,鼻子里哼了一声,摇头晃脑:“林先生,不是我说你。你在莆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跑到我这小地方,借东借西,不嫌寒碜?传出去,人家还当我福州人小气,留不住先生。”
林龙江正在伏案写字,头也不抬:“寒碜什么?”
“你借我家的桌,借王寡妇的凳,借李老丈的锅。”里正叉着腰,“村里人都说,金山寺住了个白吃白借的穷酸。你要是真有学问,怎么不回老家置办份产业,舒舒服服写书?跑到这儿来借,图个啥?”旁边几个闲汉跟着起哄,发出几声怪笑。
林龙江这才放下笔,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指着门上那副他亲笔写的对联,回过身问里正:“你认得字么?”里正凑过去,眯着眼念:“山川寄迹原非我——天地为庐亦是借。”念完,挠了挠头,“啥意思?”
“意思是,”林龙江道,“我这条命,寄在这山川里,本来就不是我的。这天地,也不过是我暂借来住的一间屋子。我借你一张桌,和借这天地住一辈子,是一个道理。”里正张着嘴,没听懂。
林龙江也不指望他懂,只接着说:“你今日借我一张桌,我写书;明日我把命还给这天地,连我这条胳膊腿,都是借来的。世上哪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谁的?”
里正挠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先生……你这话,我越听越糊涂。”
旁边一个妇人却不笑了,呆呆地看着那副对联,若有所思。那妇人姓王,前两年死了男人,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林龙江借的那张凳,正是她家的。
她站在人堆里,小声问了一句:“先生,你说这天地也是借的……那我男人,算不算把命还了?他借了这人间三十年,到期了,就被收回去了?”
林龙江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日低眉顺眼的寡妇,点了点头:“是。他还得干干净净,一文不欠,一物不赊。你莫哭他。他这三十年,没欠谁的。”王寡妇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眼泪却真的没掉下来。
里正领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副对联,眼神和来时不一样了。
林龙江就在这间借来的小屋里,从春写到夏,又从夏写到秋。夜里静,他能听见寺里的晚钟,一声一声,敲得很远。
黄芳从莆田来看过他一回,见他那间漏风的小屋,心疼得直掉泪,要给他寄钱置办器物。林龙江拦住了:“不要。一置办,我这颗心就野了。”黄芳不懂:“先生,你苦成这样,图什么?”
林龙江指了指那摞书稿:“我若有一张自己的好桌子,写出来的字就会想着配那张桌子、要体面。借来的桌子,我才敢拼着命写,因为写坏了也不心疼。”
这一日,他正写到最要紧的一页,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借给他桌子的那个老农户,老汉搓着手,脸上带着难色:“先生……对不住。我家那小子要成亲了,屋里没张像样的桌子待客,想……想把你借的那张桌搬回去。”
林龙江看了看案上写了一半的书稿,那是他琢磨了半个月的一节,刚写到最紧要处。老汉站在门口,局促地等着,两只粗糙的大手搓来搓去。“先生,要不……我过几日再来?”老汉嗫嚅着,“你先写着,不急。”
林龙江却只说了两个字:“你等一下。”他回到案前,提起笔,蘸饱了墨,头也不抬,就着那半日的思路,一笔一笔往下写。老汉站在门边,不敢出声,也不敢催。
只见那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一行接一行,像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的手。窗外有麻雀落在窗棂上,叽叽喳喳,林龙江也不抬头赶。
日头从窗格里移过去,屋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老汉站得腿都麻了,几次想开口,又见先生那副投入的样子,把话又咽了回去。林龙江却像不知道屋里还站着个人,只顾写。
终于,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搁了笔,长长出了一口气,把那页书稿吹干,整整齐齐叠进那一摞稿子里。他双手捧起那张桌子,递到老汉面前:“写好了。桌子还你。”
老汉懵了:“先、先生,你这就……这就写完了?我还以为你得跟我讨价还价,说再宽限几日。”林龙江笑了笑:“这一节,写到最紧要处,我若停笔,这口气就散了,再找不回来。我赶在今日,把它写完了。写完了,这桌子的用处,也就尽了。”
老汉捧着那张桌,站在门口,捧着捧着,忽觉手里这张旧木桌,沉得压手。他搬起桌子要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先生……我把桌子搬走了,你明日拿什么写?拿膝盖写么?那怎么使得。”
林龙江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老汉愣住。门外的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平静得很:“我写的东西,不在这张桌子上。”他顿了顿,“在这儿。桌子搬得走,这个,搬不走。”
老汉似懂非懂,抱着桌子走了,走两步,又把桌沿往上托了托。那间借借室,也跟着出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