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官道上一声暴喝,四个穿飞鱼服、挎绣春刀的缇骑从道旁林子里撞出来,长枪唰地一横,把林龙江那辆北上的马车拦了个结实。
刚出福州府地界,正是晌午,日头毒得像要把人烤化,官道上黄土晒得发烫,连路边的狗都趴着吐舌头。
为首那一个勒住马,马蹄踏起一片黄尘,他把绣春刀往车轮前一横,居高临下地看着车里下来的布衣人,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车上的,就是林龙江?”
林龙江点点头,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锦衣卫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行李简单,跟乡下教书先生没两样,哼了一声:“跟我们走一趟。奉命拿你。识相的,就别挣扎。”
马车夫吓得脸都白了,缩在一边,握着缰绳的手抖个不停。四个锦衣卫把林龙江团团围在当中,刀都出了半鞘,那刀光在日头底下,寒得人眼睛生疼。
他抬头看了看这四个面无表情的缇骑,心里反倒一下子静了。他站在官道上,四下看了一眼。这条通往京城的路,他走得并不情愿。莆田那边,门徒们还在收尸、建祠,他本不愿离开。可一道接一道的文书从京城来,由不得他。
他站在那儿,上下打量了为首那个锦衣卫一眼。那人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得像刀。林龙江看的却不是他的脸,是他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
那手,指节发白,却不是用力,是绷着,像一根拉满了、却迟迟不敢放的弓。林龙江开口,声音不高:“你父亲,死在莆田。”那锦衣卫按刀的手猛地一顿。“嘉靖四十一年,城破那回。”
林龙江看着他,“你在京城当差,没能回去收尸。这件事,你恨了自己很多年。是不是?”
那锦衣卫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刀往林龙江脖子上又逼近半寸:“放屁!你一个草民,也配提我爹?”“我不提,你今夜就该动手了。”
林龙江不躲,仰着脖子看那刀,“可你手抖了。你要真想拿我,方才在官道上就该锁我,不会跟我废话这半天。你在等——等我说出,你爹那具尸首,如今埋在何处。”那锦衣卫的手,彻底僵住了。
半晌,那口刀,垂了下去。
官道上一阵风卷过,卷起地上的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那锦衣卫僵在原地,刀还横在身前,却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他身后三个同伴面面相觑,握刀的手都松了——
不知这布衣人怎么一句话,就让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头儿,变了脸色。
过了好一会儿,那锦衣卫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胡说什么。再胡言乱语,我拿你是问!”这话色厉内荏,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没胡说。”林龙江道,“你若心里没这桩事,方才我看你,你的手不会抖。你奉命拿我,本来公事公办就是,刀一横,把我捆了走,何必跟我多话?可你一路跟着我的马车,一直落在后头——你不是在押送我,你是在躲我。你怕我看着你。”
他顿了顿,“还有,你方才刀横过来,刀尖偏了半寸。一个真要拿人的锦衣卫,刀尖该指着我的心口。你指着我的脚边——你从心里,没想真伤我。”那锦衣卫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慢慢把绣春刀收了回去,手却还在抖。这布衣人不过看了他两眼,就把他这一路强压下去的心虚,剥得干干净净。
“你父亲叫什么?”林龙江问。那锦衣卫浑身一震,咬着牙不肯说。林龙江也不逼他,只静静等着。官道上静得能听见远处驿站的狗叫。终于,那锦衣卫别过脸,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陈十七。”
“陈十七。”林龙江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城北的铁匠。他打的刀,在莆田城数得上。我记着他。”
那锦衣卫猛地转回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认得我爹?你怎么会认得一个城北的老铁匠?”“城破那天,我在城北收尸。”林龙江的声音放轻了,“那条街,我走了一遍又一遍。你爹死在自家铁匠铺门口。
倭寇闯进去抢刀,这些刀一旦落进倭寇手里,就是杀乡亲的利器。他把打好的刀,一把一把全扔进了院中的井里。倭寇恼了,就把他杀了。
我收他尸的时候,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没打完的刀,刀胚子都还没开刃,是把柴刀。想来,是给你打的。”
那锦衣卫“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绣春刀“哐当”掉在黄土路上,砸起一小片土。他跪在那里,这个平日拿人如麻、在京城无人敢正眼瞧的锦衣卫,此刻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压抑的、像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我爹……”他泣不成声,“我爹死了,我都没能回去看他一眼……我在京城,穿着这身飞鱼服,人人都怕我……可我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没打完的刀……我这个当儿子的,连那把刀最后打成了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龙江弯腰,把那把绣春刀捡起来,递还给他:“你爹把刀扔进井里,是不想让它去杀好人。你今日穿着这身官服,拿的也是刀。你拿这把刀,是去护好人,还是去杀好人,你自己想清楚。”
那锦衣卫接过刀,磕了个头。“先生,”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我这些年在京城,拿人从不含糊。得罪过的官,抄过的家,数都数不清。人人都说我是条没心肝的狗。可我夜里一合眼,就看见我爹攥着那把没打完的柴刀,站在铁匠铺门口。我对
不起他。我穿着这身飞鱼服,耀武扬威,可我连他那口薄棺,都没亲手钉一颗钉子。”
林龙江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为什么你爹把刀扔进井里了么?”那锦衣卫茫然抬头。“他打铁打了一辈子,最懂刀是用来做什么的。”
林龙江道,“刀能护人,也能杀人。他临死把刀扔了,是想用自己这条命,告诉你这个道理。你若真记着他,就别再拿这把刀,去做他不认同的事。”
他身后另外三个锦衣卫,也“噗通噗通”接连跪了下去。林龙江一愣。为首那锦衣卫抹了把脸,苦笑道:“先生,你以为……就我一个人,家人死在莆田么?”
他回头指了指身后那三个,“这一位,他老娘死在逃难的路上,连尸首都没找着;这一位,他的两个兄弟,都陷在城里,再没出来过;还有这个最小的,他出门才十二岁,是村里凑钱把他送进京当差的,如
今爹娘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哑下来,“我们这班兄弟,有一半,老家都在兴化。城破那年,我们都在京城当差,一个都没能回去。这些年,我们拿人、杀人,手都不软,血沾了一身。可一到夜里,一想起莆田,想起那
些没能收回来的尸首,就睡不着。我们不是不怕死——我们是怕,死了也跟那些莆田人一样,没人收尸,没人记着。”三个跪着的锦衣卫,个个红了眼眶。
官道上尘土飞扬,四个锦衣卫,一个布衣,跪在黄土路上,谁也不说话。
林龙江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四个平日令人闻风丧胆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一个,把他们从地上扶起来。
扶到为首那个,林龙江道:“起来吧。你爹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这一跪,比看见你当多大的官,都高兴。”那锦衣卫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朝林龙江深深一揖。
扶到最后一个,那年青的锦衣卫抓住他的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道:“先生……我们奉命拿你,是真的。这一路上,你什么都好,别跟我们头儿硬碰硬。可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龙江看着他:“你说。”那年青锦衣卫的脸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眼里又是敬佩,又是畏惧,还掺着几分说不清的同情:“先生,你这一去京城……皇上要见你,不是好事。”
风卷过官道,把这句话吹得七零八落。林龙江站在那里,眉头皱了起来。出发前那一幕,又回到眼前——黄芳一瘸一拐送到城外,拉着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此刻他才回过味来,黄芳那一肚子的担心,原是对的。他抬头望了一眼北去的官道,尘土尽头,京城的方向隐在日头里,什么也瞧不见。四个缇骑已经翻身上马,绣春刀在日头底下又亮了一回。
为首那个临勒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把后半句吐出来——那眼神林龙江懂:这一路往京城走,刀悬在脖子上,是生是死,他自己也未必拿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