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壁西段,后山松树林。
白茫茫的药粉雾气像决了堤的牛奶,顺着夜风呼啦一下灌进了林子里。
“咳咳!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李斯被呛得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流,手里的电击棍挥得跟风车似的:“毒气!是毒气!快戴防毒面具!”
“总管,咱、咱们出来的时候没带那玩意儿啊!”
旁边一个长房护卫一边吐舌头一边干呕:“呕……这什么毒气啊,怎么一股沤了八百年的烂大蒜味儿?”
浓雾外围的灌木丛里,赵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她戴着两个叠在一起的厚棉纱口罩,手里拎着根撬棍,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柴娜:“宝贝,大班长这药粉够劲儿啊,我隔着两层布都觉得自个儿像根刚出缸的蒜茄子。”
“少废话,赶紧干活,”柴娜也戴着口罩,声音闷在布里嗡嗡的,“药雾顶多撑五分钟,风一吹就散了。”
她转头一脚踹在旁边还在哆嗦的田建屁股上:“田大少爷,到你表演的时候了,嗓门给我扯到最大,要是少带出来一个人,我把你塞进喷雾器里当蒜泥喷出去。”
田建捂着屁股往前蹿了两步,对着白茫茫的树林深处扯开嗓子就嚎:
“三房的兄弟们!我是田建!别搬石头了,顺着我的声音往南边水沟跑!快跑啊!”
树林里原本正冻得瑟瑟发抖、机械搬石头的五十多个三房学生,听到这声熟悉又凄厉的公鸭嗓,全都愣住了。
“是老大!老大带人来救咱们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五十多号人把手里的条石往地上一砸,趁着长房护卫还在浓雾里捂着鼻子找北,呼啦啦全往南边冲。
“不准跑!给我拦住他们!”
李斯眼睛熏得跟兔子似的,顺着声音乱冲,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黑影。
他看都不看,举起电击棍就往前捅:“找死!”
啪!
一只戴着粗线手套的大手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李斯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麻了,电击棍“哐当”掉在地上。
浓雾里,华夏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离他不到半米远。
“你……华夏?!”李斯魂都快吓飞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你个后勤处的杂役,敢管我们柴家的家务事?!”
华夏弯腰捡起电击棍,随手关掉电源,揣进自己兜里:“后山林区夜间消杀,闲杂人等禁止入内。李总管,你们违纪了。”
说完,他抬腿就是一脚,精准地踹在李斯肚子上。
李斯像只煮熟的大虾,捂着肚子栽进了一堆烂松针里,半天没喘上气来。
另一边,柴娜和赵旌正站在水沟入口发“装备”。
每跑出来一个浑身湿透的三房学生,柴娜就往人家身上披一张绿色的暖气管道保温棉。
“披上!把拉链拉到顶,顺着水沟一直往西跑,有人在商业街后门接应你们!”
“谢、谢谢柴娜学妹!”
几个冻得嘴唇发紫的男生裹着绿棉被,跑得跟一群刚出壳的绿头鸭似的。
跑到最后一个,是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个子,跑太急,脚下一滑直接摔进了泥坑里。
柴娜伸手去拉他。
手指刚碰到那男生冰凉的手腕,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白茫茫的药雾突然变成了遮天蔽日的黄沙。
“快走!秦军追上来了!”
“大王……臣等实在走不动了,这松林里连树皮都被啃光了……”
无数穿着破烂齐国衣衫的人倒在枯树下,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柴娜!”
赵旌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泥坑边扯了回来:“宝贝你发什么呆呢?人全跑光了,咱们也撤!”
柴娜猛地回过神,喘了口粗气,看了一眼已经被赵旌拎鸡仔一样拎起来的竹竿男生,心里某个角落不声不响地松了口气。
还好。
这回没有饿死在松柏之间。
哪怕裹着滑稽的绿保温棉,好歹是个活蹦乱跳的人。
她刚想说话,头顶原本昏暗的夜空突然被十几道刺眼的白光撕裂了。
“嗡!”
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直接撞断了松树林外围的木栅栏,大灯开着远光,把整片林子照得跟手术室一样亮。
狂风卷着车轮带起的泥巴,瞬间把剩下的白僵菌药雾吹散了大半。
车门推开,额头上缠着渗血纱布的嬴峥迈步走了下来。
他手里没拿橡胶棍,也没拿盾牌,而是拎着一把还没开封的消防斧,斧刃在车灯下泛着渗人的白光。
“跑啊。”
嬴峥站在车头前,声音不大,却压过了越野车的引擎轰鸣:“怎么不接着跑了?”
刚跑进水沟没多远的田建听到这声音,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完了……全完了……他亲自来了……”
赵旌握紧手里的撬棍,往柴娜身前挡了半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靠,这疯子属狗皮膏药的吧?脑袋都开瓢了还出来蹦跶!”
华夏拎着那台空了的喷雾器,从树林阴影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站到了柴娜左边。
嬴峥的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哼哼的李斯,又看了看水沟里那群裹着绿保温棉的三房学生,最后定格在柴娜脸上。
“二房跑了,三房你也想带走,”嬴峥拎着消防斧,一步步往前走,“柴娜,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柴家六房打了这么多年,每次快要分出胜负的时候,总有你这种不知死活的跳出来搅局。”
柴娜摘下口罩,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嬴峥,你额头上的血又渗出来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校医没跟你说,脑震荡不能吹冷风吗?”
“少跟老子耍嘴皮子!”
嬴峥突然暴喝一声,手里的消防斧狠狠劈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
“咔嚓!”
木屑纷飞,斧头卡进树干里,整棵树都在晃。
“我把六房攒在一起,是为了还清切斯特家族的烂账!是为了把北壁修起来,不让外人当自家后花园一样随便进出!”嬴峥指着水沟里抖成一团的田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看看这群废物!我不拿鞭子抽着,他们连搬块石头都嫌累!你救他们?你把他们放出去,明天梅森就能拿两张破优惠券把他们全买走!”
田建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柴娜看着暴怒的嬴峥,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的都对,田建是个软骨头,姬丹是个蠢货,熊负刍是个莽夫,你比他们都强,你有魄力,你想让柴家站起来。”
嬴峥愣了一下,握着斧柄的手微微收紧。
“但是嬴峥,”柴娜抬起头,直视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北壁是用来挡外贼的,不是用来埋自己人的。你把二房逼反了,把三房冻死在这松树林里,明天早上九点的校董会听证会,你打算带着谁去见梅森?带着李斯和三十个残废护卫,还是带着满山头的死人?”
嬴峥听闻这话瞪大了双眼:“你怎么知道明天九点的听证会?!”
“我不仅知道听证会,”柴娜转身看了一眼华夏,又转回来,“我还知道,梅森已经在拟定接管南北区的合同了。今晚你只要敢在这儿动三房一根手指头,明天早上八点半,你虐待同族致死的视频就会出现在所有校董的办公桌上。”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越野车的大灯还在滋滋地响着。
过了足足十秒钟,嬴峥突然松开手,任由那把消防斧卡在树干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湿漉漉的纱布,看着满手的鲜血,低低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他转过身,往越野车的方向走去:“李斯,收队!”
“家、家主?”刚爬起来的李斯一脸懵,“那田建他们……”
“让他们滚!”嬴峥拉开车门,回头深深地看了柴娜一眼,“柴娜,明天早上九点,东区主楼会议室。你既然这么喜欢管柴家的闲事,那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去见梅森,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嘴,能不能把切斯特家族的狗牙给掰下来!”
轰!
三辆越野车调转车头,卷起漫天尘土,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旌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妈呀,吓死老娘了,我刚才手心全是汗,撬棍都快拿不住了。”
柴娜也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刚才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拿梅森的听证会诈了他一下,没想到真把这头疯狼给劝退了。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华夏:“大班长,你是怎么提前知道明天九点要开听证会的?”
华夏正在把喷雾器的背带重新扣好,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啊。”
柴娜愣住了:“你不知道?那刚才嬴峥提起听证会的时候,我看你一点都不惊讶……”
“哦,”华夏面不改色地说,“我天生面瘫,你第一天认识我?”
柴娜:“……”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还没等她翻白眼,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完全陌生的校内短号。
柴娜掏出手机点开。
屏幕亮起,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天上午九点,别喝东区会议室的咖啡。——C”
【本章史料说明:公元前221年,齐王田建听信丞相后胜之言,不战而降秦。
秦王政将其迁往共地,处之于松柏之间,不给饮食,田建最终活活饿死。齐人作歌叹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
本章中三房田建在后山松林被困、由柴娜等人以保温棉救出,即化用此典故,意在改写其坐以待毙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