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一沾那金砖,林龙江先觉出凉来。金砖铺地,香烟缭绕,鎏金的梁柱高耸入云,抬头都望不见顶。文武百官分列两旁,身着各色补服,鸦雀无声,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
他一个布衣,被两个小黄门引到殿中,跪在那块冰凉的金砖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衣,在满殿锦绣朱紫中间,像打了块补丁。
金砖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又瘦又黑,颧骨高耸,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埋尸收骨的手艺人,跟这金銮殿的富贵气格格不入。他抬起头,看见龙椅上坐着的人。
嘉靖皇帝,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眼神半睁半闭,像在养神,又像什么都看在眼里。这位皇帝几十年深居宫中修道,满朝文武没一个不怵他那双眼睛。
嘉靖皇帝终于睁开了眼。他打量着殿下那个布衣,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件,开口,声音懒懒的:“你就是林龙江?莆田那个不考功名的疯子?朕在奏章里,见过你这个名字。”
林龙江伏在地上:“草民林龙江。草民不敢称疯,只是个收尸、记名字的。”“收尸的?”
嘉靖皇帝哼了一声,“朕听说你,四次考举人,四次落第。一个连举人都考不上的人,倒有闲心去收尸。朕问你——你为什么不考功名?”
殿上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两旁的大臣都低着头,心里替这布衣叫苦:这第一句话就是个死局——说考不上,是自取其辱;说不想考,是目无朝廷;强词夺理,更是当场拿下。林龙江却伏在地上,平静地答了三个字:“因为我考不上。”
他答得平静,没有半分迟疑。满殿文武都吸了口凉气——这话何等放肆。一个御史正要出列参他“侮慢朝廷”,皇帝却先笑了:“哦?考不上,就不考了?多少读书人考了一辈子,头发白了都还要进考场。你倒洒脱。”
林龙江道:“不是洒脱。是草民算过一笔账。考中了,一辈子替皇上写八股,写出来的字,百姓一个也不认。考不中,我在莆田收尸,埋一个,是一个。哪样划算,草民心里有数。”
皇帝捻着念珠,盯着他看了半晌:“你这是说,替朕写八股,反倒不如去埋死人?”林龙江道:“不敢。两样都要紧。只是这世上写八股的人多,埋死人的人少。草民,就去做那少的。”
嘉靖皇帝先是一愣,手里那串念珠停在半空,哈哈笑了起来,笑得念珠在手里打转:“好!好一个考不上!朕在这金銮殿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都说自己怀才不遇,都说考官有眼无珠,都说生不逢时
。你倒好,一句考不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假话都懒得说。”
他笑够了,身子往前一倾,眼神陡然锋利起来,像一把出鞘的刀,“那朕再问你一句——你既然连个举人都考不上,你凭什么,站在朕的金銮殿上?”这一问比上一句狠十倍。
两旁的大臣都闭上了眼,有人甚至不忍再看:这布衣,今日必死无疑。
林龙江却抬起了头。他没有被这满殿的威严吓住,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金銮殿:“凭草民这双手,记着两万个名字。”嘉靖皇帝眯起眼:“什么名字?”
两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竖长了耳朵。有个礼部尚书模样的官,忍不住出列奏道:“陛下,一介布衣,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朝堂,当即刻拿下!”
嘉靖皇帝抬手,止住了他,眼睛却没离开林龙江:“让他说。”
“嘉靖四十一年,倭寇陷兴化城。”
林龙江一字一句,声音里带着这两年埋骨留下的沙哑,“城里城外,死了两万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怀胎的妇人,有抱着弟弟跑不动、索性坐下来等死的姐姐。他们死了,没人收尸,没人埋,天热了,
尸首在太阳底下发胀发臭,野狗拖着满街跑。是草民带着门徒,一具一具把他们收了,一具一具埋了,一块一块木牌,记下他们是谁、手里攥着什么。”
“草民记着,有个老妪,到死手里还攥着一张给孙子留的饼;有个货郎,怀里还揣着没卖完的针线。两万个这样的人,两万个这样的名字,草民都记着。”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直看着龙椅上的那个人,“皇上,草民斗胆问一句——这两万个名字,您,记着几个?”
金銮殿上,死一般地静。殿外的风卷着香烟,在梁柱间打了个旋。两旁的大臣,一个个汗湿了朝服,没一个敢出气。有人偷偷抬眼去瞧龙椅上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
那个方才出列要拿人的礼部尚书,此刻缩在班列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他方才差点触了逆鳞。
嘉靖皇帝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他手里那串念珠,不转了。他盯着殿下这个布衣,看了很久很久。满殿的人都以为,龙颜大怒就在下一瞬。
过了不知多久,嘉靖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这金銮殿上,多少年没见皇上走下丹墀了。他一步一步,道袍的下摆扫过金砖,窸窸窣窣地响。金砖凉,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他亲自走到一个布衣跟前,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朕记着两万个名字?朕记不着。朕这一辈子,记着北边的鞑靼会不会破关,记着宫里的斋醮几时开坛,记着万寿宫里那炉丹炼到了第几转,记着哪一道奏疏是骂朕的、哪一道是拍马屁的。朕连昨夜批过哪份奏折,转头都忘了。”
他直起身,负着手,在林龙江面前踱了两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满朝的人,都想让朕记住他们的名字。升官的,封侯的,青史留名的。可朕今日,记着你了。一个四次考不上举人的莆田疯子。你说,可笑不可笑?”林龙江伏地不起。
嘉靖皇帝盯着他,又开口,那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朕夜里,常常做同一个梦。”林龙江抬眼。
他这一辈子收尸、埋骨、念名字,自问见惯了死人,听了这句话,后背还是渗出一层冷汗。殿里很静。他没想到,那个坐在金銮殿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深夜里怕的竟是这个。
“朕梦见你,”
嘉靖皇帝一字一句,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真的又看见了那个梦,“站在两万具尸体中间。满地都是尸首,横七竖八,一眼望不到边。天是灰的,没有日头,也没有云。你就站在那儿,一个一个,念名
字。声音不大,我听得清清楚楚。朕在梦里问身边的人,他是谁?身边的人说,他是莆田一个疯子。”
他顿了顿,转过脸,盯着林龙江,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惧意,也有一点帝王不该有的茫然:“朕这一辈子,求长生,求不死,怕的就是死。可朕梦见那两万具尸首,梦见你站在当中念名字,朕才怕了——朕
不怕死,朕怕的是,朕死了,连一个肯念朕名字的人都没有。你说,朕这是造了什么孽,要让你在梦里,当着两万具尸首,念朕的名字?”
林龙江伏在金砖上,久久没有抬头。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皇上。臣在梦里念名字,念的不是皇上。是那些死了的、没人记得的苦人。”嘉靖皇帝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在梦里,当着朕的面念?”
林龙江道:“因为皇上是这世上最有本事、最有权力,去让那些苦人,不白死的人。臣念给皇上听,是盼着皇上,醒了以后,也能记着他们。”
皇帝沉默了很久,才又开口:“朕这一辈子,杀人、用人、宠人、贬人,身边来来去去,这么多人。可你说,朕死了,往后,会有几个,肯真心实意,念朕一句好?”
林龙江道:“皇上记着百姓一分,百姓就记着皇上十分。皇上在任上,少冤枉一个好人,多赈济一场灾,往后肯念皇上好的人,自然就多了。”
皇帝苦笑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了林龙江:“你这是,在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教朕怎么坐这个皇帝的位子?”
林龙江叩首,声音沉稳:“臣不敢。臣一个草野布衣,哪敢教皇上做皇帝。臣只是把梦里那些话,原原本本,说给皇上听罢了。”皇帝背对着他,久久,才低声道:“你下去吧。”
林龙江叩首:“臣,告退。”皇帝又道:“那个梦……朕今夜,大概又要做了。”
他能感觉到,这位九五之尊的目光,像两束火,沉沉地落在他头顶上。满朝文武,没一个人敢出声。他们从未见过皇上在一个布衣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
他听见身后,那串念珠,又响了——转得极慢。
林龙江叩首起身,跟着小黄门往殿外走。金砖地凉,他后脊梁那层冷汗,一直没干。他不知道今夜万寿宫那炉丹还炼不炼;
他更不知道,那个怕死后没人念名的老人,明早睁开眼,心里搁着的,是那两万个苦人,还是他这个,今天敢把话顶到龙椅跟前的莆田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