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响了,百官鱼贯而出,唯独把林龙江一个,留在了西苑那间斋宫里。那一夜,嘉靖皇帝没有再上朝。殿中只点着一盏灯,香烟比金銮殿里更浓,浓得呛人。
嘉靖皇帝屏退了所有人,自己坐在一张蒲团上,示意林龙江也坐。这是他修道的地方,四壁空空,只供着一尊老子像,像前一炉香,三炷,烧得安安静静。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清静无为”四个字,笔力倒遒劲,只是那字底下的金砖,被皇帝踱步踏得发亮。窗外,是万寿宫那座还没炼完的丹炉,夜色里透出一点暗红的火光。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跟一个外臣单独待在一间屋里了。
他沉默了很久,手里转着那串念珠,开口,问了一句跟朝堂上全然不同的话:“朕这一生,求长生。吃丹,斋醮,求神仙,求了一辈子。宫里的方士换了一拨又一拨,丹炉里的火,二十年没断过。你是个收
尸的,见的死人比谁都多。你说句实话——朕求得到么?”
林龙江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那尊老子像,又看了一眼皇帝深陷的眼眶。那是一个夜夜睡不着、被恐惧啃噬了几十年的人的眼睛。这位天子,年纪不算太老,可那双眼,已经熬得见了底。“皇上。”
他开口,“你不是怕死。”嘉靖皇帝停下手里的念珠,抬起眼:“哦?那朕怕什么?朕坐拥天下,要什么有什么,朕还怕死?”
“皇上炼丹,是为了不死。”
林龙江道,“可你炼了几十年,丹没少服,你却越来越怕。你怕的不是死本身。人总有一死,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你怕的是——死了以后,黑屋子里,一个人都不认得你,一个人都不念着你。那比死还
冷。”嘉靖皇帝手里的念珠,停了。半晌,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朕是天子。死后入太庙,年年有人祭祀,千秋万代。谁敢不记得朕?”
林龙江摇了摇头:“太庙供的,是皇上这两个字。不是皇上您这个人。几百年后,烧香的人念的是祖宗制度,谁还记得,你这个人,夜里怕黑?”皇帝张了张嘴,竟一时没接上话。
“你是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你。”林龙江一字一句。嘉靖皇帝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死死盯着林龙江,像被人一把剥开了藏在道袍底下、藏了几十年的那点心思。
殿里那盏灯,噼啪爆了个灯花,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
“你胡说。”嘉靖皇帝的声音发紧,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朕是天子,万民之主。朕死了,史书上写着,太庙供着,天下的庙里都烧着香。千秋万代,谁不记得朕?”
“史书上写的,是你的年号,你的功业,你平了哪里的乱,修了哪座宫。”林龙江道,“那不是你。那是一个位子。”
“那是什么?”“那是一个位子。”林龙江看着他,“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几百年后,谁还记得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是你嘉靖,还是别人?后人翻史书,看见‘嘉靖’两个字,想得起的是一套年号,不是你这个人。”
“百姓提起你,更不会记得你修了几座宫,炼了几炉丹。他们只会记得——你在的时候,他们过的是好日子,还是苦日子。是有人替他们收尸,还是任他们烂在街头。”嘉靖皇帝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这一辈子,没人跟他说过这种话。
殿外,丹炉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爆响,想来是炉火又起了,映得窗纸一红。嘉靖皇帝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道袍的下摆扫过冰冷的砖地,窸窸窣窣。
他踱了好几个来回,停下,转过身,盯着林龙江,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朕修了那么多庙,刻了那么多碑。朕给天下祈福,替苍生求长生。朕还不够记着他们?莆田那一城的人,朕下过旨
赈济的。朕还不够么?”
“你修庙,是求你自己长生。”
林龙江不躲不闪,“你刻碑,是求你自己青史留名。皇上,你修了那么多庙,刻了那么多碑——可你随便说一个百姓的名字给我听听。随便一个。莆田的,北直隶的,宫里的,宫外的。你说得上来么?哪怕
一个挑水的,一个烧火的,一个替你抬过丹炉的。你说得上来么?”
嘉靖皇帝愣住了。他张着嘴,喉头动了动,脑子里飞快地过。他这一生,见过成千上万的人:大臣、太监、宫女、妃嫔、道士、方士。
可那些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个差事、一个个封号。那个替他抬丹炉的,是个“差役”;那个在御膳房烧火的,是个“厨下”;那个给他梳头的宫女,他甚至没正眼瞧过。他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平头百姓,当成一个有名有姓的人,记在心里。
他站在那儿,久久说不出话,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第一次掠过一种近乎空洞的东西。良久,他嗫嚅道:“朕……朕记这些做什么?天下都是朕的。他们记着朕,就够了。”“不够。”
林龙江摇头,“你记着两万个死人,你夜里就踏实。你一个百姓的名字都不记,你夜里就发慌。皇上,你自己摸摸心口——你这几十年,睡得着么?”嘉靖皇帝别过脸去,没有答。
可他那躲闪的眼神,已经替他答了。
林龙江站了起来。他这个布衣,在天子的斋宫里,第一次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这位手握生杀大权、却被恐惧压了一辈子的老人,说出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斋宫的青砖上:“因为你,也是百姓生的。”嘉靖皇帝猛地抬头,那串念珠“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
林龙江弯腰,替他把掉在地上的那串念珠捡起来,放回他手里,“她生你的时候,也疼得死去活来,汗把褥子都浸透了。她不是皇后的时候,她也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女儿,也要洗衣,也要做饭。你从她肚子
里爬出来,赤条条,一身血污,跟莆田城外那些收尸收上来的婴儿,没有半点分别。”嘉靖皇帝捏着那串念珠,手在抖。
“你后来穿了龙袍,坐了龙椅,天下人都跪你,山呼万岁。”
林龙江看着他,“可你别忘了——你这条命,是一个百姓给的。是那个女人拿命换来的。你连生你的那个女人的娘家姓什么,她小时候最爱吃什么,都未必记得全。你自己连一个给你命的百姓都不记得,凭
什么,要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记着你?”
嘉靖皇帝说不出话。他这一辈子,读过多少圣贤书,听过多少大臣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那都是写在纸上、说在嘴上的空话。他从来没有,把“百姓”
两个字,跟一个具体的、生过他、疼过他的女人,连在一起想过。林龙江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把他身上那层“天子”的壳,一刀剖开了。
他看见壳里头,那个赤条条的婴儿,那个被一个女人拿命换来的、跟旁人没两样的人。他两腿一软,伸手扶住身边的蒲团,慢慢坐了下去。
坐下去时,那串刚被林龙江捡回他手里的念珠,从膝头又滚落在砖地上,他却没有像方才那样俯身去拾。他伸出一只手,虚虚按在自己胸口——
那个赤条条、被一个女人拿命换下来的婴儿,好像还在里头,轻轻地,蹬了一下。
斋宫里,死一般地静。灯花又爆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四壁上,一晃一晃。炉里那三炷香,已经烧到了根,香灰积了薄薄一层,没人去拨。嘉靖皇帝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
他怔怔地看着这个布衣,看了很久很久。他这一生,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大臣们怕他,奏折里写满了歌功颂德;太监们怕他,走路都不敢出声;连他自己的儿子,见了他都要跪得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可眼前这个布衣,不怕。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见过两万多回的死,多到连天子的那点威严,在他眼里都不那么重了。一个连死都见过两万回的人,还会怕一个“杀”字么?
过了半晌,嘉靖皇帝开口,声音发涩:“朕问你。朕修玄、炼丹,求的是长生。你收尸、埋骨,求的又是什么?”林龙江道:“臣不求长生。臣求的,是那些死了的人,有人收尸,有人记名。”
皇帝冷笑:“人死如灯灭,你记他们的名,他们能活过来?”林龙江摇头:“活不过来。可只要还有人记着他们的名,他们就不算,白死。”皇帝怔住:“白死?”林龙江道:“对。被人忘了,才是真的白死了。臣多记一个名,这世上,就少一个白死的人。”
终于,嘉靖皇帝一步一步,朝林龙江走了过来。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道袍拖地,踩过那串掉落又被捡起的念珠,踩过一地寂静。走到林龙江面前,他抬起头,盯着林龙江的眼睛,一眨不眨。
两个人离得这样近,近得林龙江能闻见他身上那股丹砂和香烟混在一起的、说不出的怪味。
这位天子,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怒意,却比动了真怒,更让人从后脖颈发冷:“你知道,朕,是可以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