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脑袋的日子,眼看就要到了。满朝文武都在背后嚼舌根:那个莆田来的怪人,一个四次考不上举人的布衣,敢在金銮殿上跟皇上顶嘴,还把皇上逗笑了。可笑完了,皇上哪天翻脸,他那颗脑袋还挂得住么?
可有一个人,这几日却坐立难安,饭也吃不下。那是个一直暗中支持林龙江的官员,姓赵,官居通政参议,平日里为人和善,见谁都三分笑,从不与人红脸。自打林龙江进京,他没少在朝中替他说话。
有人骂林龙江妖言惑众,他站出来为他辩解;有人撺掇皇上拿他下狱,他便私下找相识的官员疏通。
满朝的人都以为,这赵通政,是林龙江在京里最大的靠山,是个难得的好人。林龙江刚进京那阵,人生地不熟,也着实承过他几回报信。门徒们从莆田来信,都说先生在京城遇了贵人。
可林龙江心里,从第一回起,就知道这个“贵人”不对劲。他收尸多年,最会看人。赵通政替他说话时,眼睛总是瞟着别处,倒像是在算着什么、掂量着什么。
有一回深夜,赵通政冒雨来给他报信,说有人要参他。林龙江送他出门,看着那顶轿子钻进雨幕,回头把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记着京里几个可疑的名字。赵通政的脸,赫然就在上头。
跟来的门徒急了:“先生!既是他,为何不当场拿他?这等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是祸!”
林龙江摇头:“拿一个赵通政,容易。可他上头,是谁?他递出去的话,最后落进谁耳朵里?拔了这一颗钉子,那张网还会从别处再长出来。”门徒道:“那……那就眼睁睁由着他算计您?”
林龙江道:“由他算计。他递一句,我就顺水推一句。我要让他以为,我在皇上眼里,已经失了宠。”那一晚,林龙江对着那盏如豆的油灯,整整坐了一夜,天明才拿定主意。他没想立刻揭发。
他想的是,既然这条鱼已经咬了钩,不如顺着竿子,整张大暗网都拉上来。
这一日,嘉靖皇帝又召林龙江入对。那赵通政也在班列里。林龙江进了殿,谁也不看,径直走到御座前,转过身,直直看向班列里的赵通政。林龙江指着他,对皇帝道:“陛下,这个人,是倭寇的暗桩。”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赵通政脸色剧变,当即出列,“噗通”
跪倒在地,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微臣这些日子处处维护林先生,他如何反咬微臣一口?这是陷害!是挟私报复!”
嘉靖皇帝眯起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说他是暗桩,有何为证?空口无凭,可是要反坐的。”
林龙江不急不慌。他环视满朝,这才开口:“陛下,我有三条证据。第一。”
他道,“他这些日子维护我,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我往皇上跟前推。他越替我说话,皇上就越想见我,越要把我留在京里,留得越久越好。一个真为我好的人,会怕皇上盯上我,会劝我早点回莆田。
他不怕,他巴不得我留在这是非窝里。”赵通政的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第二。”
林龙江又道,“我进京这几日,莆田那边,已经走了三拨倭寇的眼线。每一拨离京前,都从赵通政府上出过。陛下可以去查他府上的门簿,查他这几日的开销——他一个五品官,哪来的银子,养着那么多闲
汉?”嘉靖皇帝当即叫人去查。不多时,锦衣卫回来复命——赵通政府上,这几日果然有几个生面孔出入,身份一查,竟是倭寇安插在京中的坐探;他府上的账目,也对不上。
赵通政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一句话也辩不出来了。
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拿下!”两个锦衣卫上前,把赵通政从地上架起来。
赵通政却还在挣,官帽都掉了,头发散了一地:“陛下!微臣冤枉!是这林龙江挟私报复!微臣这些日子为他说了多少好话……”
拖到殿门口,皇帝抬手,止住了锦衣卫,转回头问林龙江:“你既早知他是暗桩,为何不早说?等到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才揭穿?你若早说,朕早拔了这颗钉子,岂不省事?”
这一问,满殿又静了。
林龙江却答得平静:“陛下,我若早说,没有证据,他一口咬死,反咬我陷害大臣,反倒打草惊蛇。他背后那张网,就缩回去了。我留着他,是因为我需要他,把倭寇在京里的眼线,一个一个,都引出来。
他这些日子替我通风报信,报的,是倭寇想要知道的。我顺着他这条线,才摸清楚,京城这张暗网,究竟有多大,都藏在哪些衙门里。”
皇帝一愣:“所以你这些日子,故意在他面前说这说那?”“是。”
林龙江道,“他递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我想让倭寇知道的。我让他以为,我在皇上眼里失了宠,朝廷不把莆田的死人当回事——他把这话递回去,倭寇才会放松警惕,这张网,才露了出来。他一个五品通
政,俸薄,倭寇许他的,是他做官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数。他不是恨朝廷,他是穷怕了,又想往上爬。”
皇帝盯着林龙江,看了半晌,第一次笑了。那是这几日,他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好你个林龙江。”
皇帝道,“朕原以为你是个只会收尸念名、不通世故的呆子。没想到,你倒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替朕办了一桩大案。这些日子,你是在帮朕?”
林龙江却摇了摇头。他看着被拖在地上、面如死灰的赵通政,道:“陛下,我不是在帮你。”皇帝的笑僵在脸上:“那你在帮谁?”他顿了顿,看着瘫在地上的赵通政,一字一句,“我在帮那两万多个屈死的死人。”
满殿又是一静。“赵通政是倭寇的暗桩,他为什么能在京里潜伏这么多年?”
林龙江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因为倭寇要知道,大明朝廷,到底怕不怕他们,恨不恨他们。他们要知道,莆田那两万具尸首,朝廷到底当不当回事。”
“若朝廷把那两万人当回事,那就会调兵、设防、修城,他们再想来,就难了。若朝廷不把那两万人当回事,当我林龙江是个疯子,把我拿办了,那就是告诉倭寇——这地方死多少人,朝廷都不心疼。那他
们就还会再来,再杀两万人。”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我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把这个暗桩拔了,是要告诉天下,那两万个死人,朝廷记着,我林龙江,更记着。谁再敢打他们的主意,先过我这一关。”
皇帝站在那儿,久久没有说话。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他们头一回明白,这个布衣在金銮殿上跟皇上斗智斗勇,争的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
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赵通政,又看看林龙江,问道:“他通倭的事,锦衣卫已经查实了。可朕还要问一句——他早年在莆田那几年,背地里,还做过什么?”
林龙江道:“回皇上。他嘴上行善,暗地里,却把官府放赈的粮,一石一石,挪进了自己的私仓。饿死的人,他一笔不记;他自家囤的粮,却越囤越满。”皇上皱眉:“这话,谁能作证?”
林龙江道:“莆田城外,那两万个没名没姓的死人,都能作证。”满朝文武又是一阵死寂。赵通政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赵通政被两个锦衣卫架着,往殿外拖。
他挣扎着,官袍都扯破了,回过头,朝着林龙江,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划破了金銮殿的死寂:“林龙江!你以为你赢了?你拔了我一个暗桩,你就赢了?我告诉你——莆田出事了!你那
破宗孔堂,你那些门徒,你那两万个名字——莆田出事了!你的老巢,就要完了!”
锦衣卫赶紧上前,拿一块破布堵住他的嘴,把他拖了出去。可那几句话,像一根冰锥,扎进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林龙江站在殿中,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这几日在金銮殿上,刀架在脖子上、皇上亲口说要杀他,都没动过声色,此刻听到“莆田出事了”五个字,那只一直很稳、替无数死人合过眼的手,猛地攥成了拳。
莆田,那是他的根。他的门徒,他收的尸,他立的碑,全在那儿。皇上看着他变了脸色,却没有说话。这位皇帝,这几日见惯了这布衣的镇定,此刻头一回见他失了态,反倒生出一点不忍。
林龙江站在殿中,闭了闭眼。他心里念着莆田。念着黄芳的瘸腿,念着宗孔堂前那盏灯笼,念着太平山上那两万个名字的石碑。
皇帝望着他那失色的脸,到底没出口安慰。
他挥了挥手,让左右退下,盯着林龙江退出殿去的背影,对贴身太监低声丢下一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得见:“派人跟着他。他要回莆田,沿途别让他出半点差错。”太监躬身应下。
皇帝顿了顿,又补了半句,那半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今日留他这条命,是看他还有用……哪一日没用了,再算。”殿外的风,把这半句吞得无影无踪。林龙江已经走到了丹墀下,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