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出事了!”那一声嘶喊,跟着林龙江,一路从金銮殿飘回了莆田。他连夜往回赶,一路上马不停蹄,风餐露宿,饿了啃口干粮,困了就在马背上打个盹。等他走进宗孔堂,才知道所谓的“出事”
,不是倭寇又来了,不是官府上门拿人——是他自己一手带起来的三一教,从里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堂里乌泱泱站了几十号门徒,分成两拨,泾渭分明,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左边一拨,以几个年老的信徒为首,他们多是有家有业、吃斋念佛多年的乡绅和老人,跟着林龙江,本是为了求个来世清净。
他们主张“出世”:三教先生传的是修身养性、明心见性,是个人了道的大学问。如今跟着先生收尸、施药、修祠,天天跟那些死人、脏事打交道,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血腥味,于修行无益,是堕入了“有为”的孽障,越修越远。
右边一拨,以朱逢时等几个年轻人为首,都是这些年跟着林龙江收过尸、埋过骨的,手上也沾着泥。他们主张“入世”:先生立教,本就是为了救苦救难,眼看倭寇横行、百姓惨死,怎么能关起门来打坐?
两拨人在堂里吵得脸红脖子粗,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唾沫星子横飞,谁也不让谁。
一个老信徒拍着膝盖:“你们年轻人懂什么修行!手上沾着血,道心就脏了!”朱逢时当场顶回去:“老人家,那城外的死人,您是收还是不收?您不收,难道等着狼叼?”那老信徒一噎,胡子直抖:“这……这不是我们出家人该沾的!”
林龙江进门的时候,两拨人正吵到最凶,眼见就要动起手来。见先生回来,两拨人都像见了主心骨,齐齐静了下来。那几个主张“出世”
的老信徒,见了先生,为首的上前一步,拱手道:“先生!你可算回来了!你离京这些日子,咱们教里出了分歧,闹得不可开交。我们几个商量着,既然三教合一,修的是清净,是本来面目,那往后就不该
再掺和收尸、打仗这些俗事。咱们该关起门来,潜心悟道,修成正果,才不辜负先生的一番心血。”
林龙江没说话,慢慢走到主位坐下。一路风尘,他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缕。他看了看左边那拨道貌岸然的老信徒,又看了看右边那拨满身尘土的年轻人。
右边朱逢时忍不住了:“先生!他们这是胡说!倭寇杀过来的时候,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怎么没见他们关起门来悟道?是我们这些人,一个夏天一个夏天,一具一具把死人从野地里抬回来,埋了,立上牌!
如今尸首收完了,太平了,他们倒嫌这是脏事,要关起门来修成正果了?”
老信徒不悦,拂须道:“朱施主,你这话就难听了。修行讲究一个静字,一个定字。天天在外头奔波,风吹日晒,心里乱糟糟的,如何明心见性?如何见那本来面目?你今日救一个,明日救一个,救得完么
?依我看,不如潜心悟道,修成了,普度天下,那才是大功德。”朱逢时还要争,林龙江抬手止住了。
林龙江看向那几个老信徒,开口:“你们说,要出世,要清净,要明心见性。”为首的点头:“正是。”“那我问你们一句。”林龙江道,“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修三教,修的是这个‘仁’字。”老信徒一愣:“是。”“那我问你们。”
林龙江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隔壁邻居家着火了,火光都窜上天了,烧得噼啪响,孩子在屋里哭。你呢?你关起门来,在自家蒲团上一坐,眼一闭,说你要清净。可那火,风一吹,迟早会烧到你自家
门口。你连隔壁邻居家着火都不愿意起身去泼一盆水,你修的,是什么三教?你明的,又是什么心?”
那几个老信徒张着嘴,答不上来。为首那个嘴唇动了动,想辩:“先生,话不是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了……”“为了你自己。”林龙江打断他。
他环视堂中,声音沉下来:“你们说,收尸是俗事,是孽障。可那些躺在野地里的,是昨天还在吃饭、还在喘气、还在喊孩子回家的人。他们的尸首烂在泥里,野狗啃,乌鸦啄他们的眼睛。你们关起门来,
在蒲团上一坐,眼一闭,就当这些没看见,就修成正果了?”
“我告诉你们——见死不救,坐得再静,心里那口井,也是枯的,也是冷的。冷血的人,修不出什么正果。你们修的那个‘清净’,是把自己跟这世上的苦,一刀切开。切开了,你是清净了。可那不是道,
那是逃。”堂里死一般地静。那几个主张“出世”的老信徒,你看我,我看你,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过了半晌,为首那个老信徒,慢慢跪了下去。他这一跪,像是开了个头。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跪下了一半的人。
他们低着头,有人小声啜泣,有人小声道:“先生……是我们错了。我们只想着自己修成,自己了道,忘了先生立教,本是为了救人,为了那两万个躺在地下的人。我们惭愧。”
林龙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伸手,把为首那个老信徒扶起来:“你起来。今日跪了,就一辈子记住——往后再遇到隔壁着火,别再关起门来。”老信徒老泪纵横,爬起来,对着先生连连点头,说不出话。
堂里还有另一半人,没有跪。那是几个态度最坚决、口口声声要“出世了道”的。他们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胸口起伏——被先生那一番话戳到了痛处,却又不肯服软。
其中一个撇了撇嘴,上前一步:“先生这话,我们不敢苟同。我们千里迢迢来投先生,抛家舍业,求的是个解脱,是个长生,不是来跟着你们,一身泥一身血地抬死人的。既然先生要我们做的,是这等苦力
俗事,那我们……告辞了。”
林龙江看着他,没有拦。也没有一句挽留。那几个人整了整衣襟,拂了拂袖子,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硬又响,头也不回。
走到门口,其中一个还撂下一句:“先生既不让我们清净修行,那这地方,不留也罢。天下修行的去处,又不止你莆田一处。”
朱逢时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追出去理论:“这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倭乱的时候,是谁把你们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被林龙江一把拦住。
朱逢时急道:“先生!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他们走了,还不定在外头怎么败坏咱们三教的名声!”林龙江摇了摇头:“让他们走。道不同,强留留不住。留住了人,留不住心。”
堂里只剩跪下来的那一半人,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寂静。人走了,那扇沉重的山门被穿堂风一吹,晃悠悠地响,发出吱呀的空声。跪了一地的门徒,有人偷偷抬眼看先生,见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龙江坐在那把旧主位上,久久没有说话,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他抬起手,慢慢把案上那摞被走的人翻乱的经卷,一本一本,码齐了。
码到最上头一本,页角被谁走时卷起了,他用拇指肚,把它压平,又压了一回。
他心里清楚,今日这一裂,来得早,也来得好。一个教,若不分一次裂,不走一批贪图清净、只想着自己了道的人,那些真正肯埋死人、肯把别人的死活放在心上的,就不会显出金来。
墙角里,一直蹲着个啃烧饼的人影,这时三两下蹦了过来。卓晚春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咧开嘴,那笑里一半是讥诮,一半是看透了的明白。他凑到林龙江耳边,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龙江。”
林龙江回头:“他们走了,你倒高兴。你蹲在墙根听了这半天,就没一句公道话?”
卓晚春把烧饼咽下去,朝那扇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嘴,又瞥了一眼堂中跪了一地的门徒:“我他娘的高兴什么。我是说——”
他顿了顿,突然正经起来,眼睛盯着林龙江,那眼神一点也不疯了,“你这哪里是在传道。你这是在筛沙子。一筐好沙子,晃它三晃,重的、沉的,自然沉到底下;轻的、浮的,自己就飘走了。今日走了这
几个轻飘飘的,往后留下来的,才是真肯跟你低头弯腰、一块一块埋死人的人。你该高兴才是。”
卓晚春说完,舔了舔指头上的芝麻。林龙江却没笑。他看着那扇还在晃的山门,心里搁着的,是那几个人临走撂下的半句话——“天下修行的去处,又不止你莆田一处。”
这几个人揣着他讲了半辈子的道理出门,往后在外头传的,是他林龙江的意思,还是他们自己的意思,他眼下,没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