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个太平山，林龙江都要在半山腰扶着石头喘三口气了。当年那个能在野地里一蹲三天三夜收尸的汉子，到底是老了。光阴一晃，又是十来年。他鬓角的白发，早就盖过了那点黑。可他脑子还清楚。自己这盏灯，油快熬干了。
这些年，他身边陆陆续续聚起来四个人。这四个人，后来被门徒们称作“四配”，是他这三一教的四根柱子，缺了哪一根，这座堂都要塌。
一个是卢文辉，话少，一句是一句，笔头子最硬；另一个是林至敬，性子最稳，能扛事，交给他什么都放心；再一个是张洪都，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宁可自己吃亏；还有一个，是最早跟着他、从收尸那阵就跟着的朱逢时。
这一日，林龙江把这四个，一个一个叫到了宗孔堂的后堂。朱逢时路上还跟另外三个嘀咕：“先生近来见人，眼睛总往人脸上多看两眼，像要把咱们一个个记牢。我这心里，发毛。”
张洪都劝他：“别多想，先生就是老了，爱念叨。”卢文辉却摇头，话不多：“先生这是，要安排后事了。”
堂上那盏豆大的灯，灯芯噼啪一响，爆出个灯花，又暗了下去。林龙江坐在上首，端着那碗早凉透了的茶，看着底下这四个，从一个个面黄肌瘦、连尸都不敢抬的毛头小子，一个一个，熬成了能独当一面、脸上有了风霜的汉子。
他心里有数——自己这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了。夜里咳嗽，一宿一宿地睡不着。咳醒了，他就摸黑披衣坐起，就着窗外那点残月，把白天没说完的话，在心里一句句过一遍，怕哪句没交代到，人就没了。
往后这教，这两万个名字的碑，这一村一乡的香火，就得交到这四个人手上。他得趁着还走得动、脑子还没糊涂的时候，把这些压在心里几十年的话，一个一个，跟他们说透。
他先看林至敬。林至敬这些年，替他跑了莆田大半的村子，收尸、施药、建祠，翻山越岭，最是稳妥，交给他的事，从不用先生再问第二遍。“至敬。”
林龙江道，“你办事，我放心。往后，这一摊事，你要扛起来。”林至敬躬身，语气诚恳：“先生在一天，弟子就不敢说扛。弟子永远是先生跟前的一个跑腿的。”
林龙江摇头，那摇得很慢：“至敬，这话，我不爱听。先生总有不在的那天。你记住，扛事，不是逞强，不是要当这个教里的头。是哪怕天塌下来，外头有人要拆这座堂，官府要拿咱们问罪，你也得先把那
两万个名字的碑，护住，把跟着咱们吃饭的那些孤儿寡妇，护住。你能护住这些，你就是扛住了。”林至敬听完，半晌没言语，重重点头，把这话嚼碎了咽进肚里。
他又看张洪都。这孩子心最软，见不得穷人受苦，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省下的饭，端给路边的饿殍。“洪都。”
林龙江道，“你心善。这是好事，也是你的短处。心善的人，容易被人欺负，容易被人牵着走。”张洪都一愣，没料到先生一开口就是这个：“先生？弟子……弟子不觉得善是短处。”
“善，当然不是短处。”林龙江摆摆手，“是这世上，懂得善的人太少，拿你的善，当成他可欺负的由头的人，太多。你记住。善，不是叫人欺负你的。善，是你心里那杆秤。谁来求你，真有难处，你都帮，倾家荡产也帮。”
“可谁要是看准了你心软，今天来借米，明天来骗钱，把你的善，当成他坐享其成、作恶作懒的本钱——那你这杆秤，就得端起来，一分一毫，都不能让。到那时候，你别觉得自己不善良了。你那不是不善
，你那是，护着心里的善，不被糟践。”张洪都把这话翻来覆去，在心里嚼了两遍，似懂非懂，却郑重地点头，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轮到朱逢时了。林龙江看着这个最早跟着自己、收过最多尸的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朱逢时他爹，当年是村里的一个老实人，死的时候，朱逢时正跟着先生在外头收尸，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这些年，朱逢时心里一直压着这块石头。“逢时。”林龙江开口，“你爹死的那回，你不在。”朱逢时的身子，猛地一僵。“这些年，你心里，一直憋着这事，是不是？”朱逢时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
“你听我说。”林龙江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像在抚平一道陈年的伤口，“你爹死的时候你不在，这是真的。这些年，你夜里做梦，是不是还常梦见他？梦见他临死前喊你名字？”
朱逢时肩膀剧烈地抖，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点头。
“但你没有错。”
林龙江道，“那时候，外头还有几百具尸首没人收，几百个无家可归的人没人管，几百个跟你爹一样的穷苦人，正等着你去救。你留在那儿，收的不是尸，是别人家的爹，别人家的儿。你要是为了见你爹最
后一面，扔下那几百个人不管，那你爹在地下，才真要气得爬起来打你。你爹是个老实人，他教你的，不就是个‘义’字么？”
“你爹在天有灵，他不会怪你。他要是知道，他儿子在外头，救的是跟他一样的穷苦人，是那些死了都没人收尸的人，他只会高兴，只会拍着棺材板说，我儿子，做的是积大德的事。”
朱逢时再也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孩子。这些年憋着的那块石头，压了他十几年，被先生这一番话，彻彻底底砸碎了。堂里另外三人，也别过头，红了眼眶。
末了，是卢文辉。这个话最少的年轻人，此刻站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本记满了先生话语的册子。林龙江看着他，看了很久，眼里那看不透的东西里，藏着几分欣慰，也藏着几分不舍。“文辉。”
他道，“你这些年，跟着我，一笔一笔，把我说过的话，都记了下来。一个字都不肯漏。”
卢文辉躬身，语气恳切：“是。先生的每一句话，弟子都怕漏了，都拿这本子，一笔一笔记着。怕往后先生不在了，弟子们，就把先生的道，给忘了。”林龙江摇了摇头。
“你记我的话，没有错。记，是该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那话说得极慢，极沉，“但你记住——总有一天，你记下来的这些话，会变成你的话。到那时候，你别害怕，别觉着是你背叛了先生。你照着你自己心里头想的去做，照着你自己眼里
看到的天理去做。”
“先生的话，是死的；你心里的道，是活的。到那一天，你把死的，换成活的，那才是我真正想教给你的。这教，不能死在我林龙江一句话上。它得长，得跟着世道变。”
卢文辉愣住了，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没太听懂这话的深意。但他把这句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记在了心里最要紧、最宝贝的那一页。
四个人把先生的话，一一记在心里，躬身退了出去。朱逢时的眼睛，还红肿着，脚步却比方才稳当了许多。那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落了地。
四人走到后堂门口，刚要掀帘出去，一直蹲在门槛上、装着打瞌睡的黄芳，伸腿把他们拦住了。
这老门人，瘸着腿，压着嗓子，神神秘秘地招了招手，把四个人叫到跟前，那模样，跟年轻时偷先生的酒喝时一模一样。朱逢时眼睛还红着，带着鼻音：“黄师伯，什么事？先生不是都把话说完了么？”
黄芳左右看了看，见先生没跟出来，也没听见里头有动静，这才把佝偻的腰直了直，压着嗓子，一字一句道：“先生还有一句话。”四个人一愣：“什么话？”黄芳却摇摇头，不肯说了。
他看着这四个，像是看着当年的自己，叹了口气：“这句话，先生交代过了。不让我现在告诉你们。他让我等着——等他百年之后，死了，入土了，我再原原本本，说给你们四个听。”
朱逢时急得直跺脚：“师伯！到底是什么话？您现在就说了呗！”黄芳却把脸一板，那瘸腿往地上一顿：“先生的吩咐。我一个老瘸子，敢不听？”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和对先生的敬畏：“你们四个，就耐心等着吧。等那天到了，你们就知道，先生这辈子，最惦记的是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