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块基石落下去那天，林至敬在岳秀的山脚下，蹲了很久。万历十八年，他要在这儿，建起一座三教祠。
这祠不大，一进的院子，青瓦白墙，门前两棵新栽的小柏树，在岳秀那一片山村里，毫不起眼，跟那些雕梁画栋的大庙比起来，寒酸得很。
上梁那天，工匠问他：“至敬兄弟，这梁，漆成大红的，气派些，行么？”林至敬摇头：“别漆红。素着就好。这祠不是给阔人盖的，是给苦人歇脚的。”
祠成那天，他高兴得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着先生见了这祠，会是个什么光景。第二天天不亮，先生却自己拄着杖上了山——没人请，他一步一步摸上来，只说顺路，来看看这座小庙。
他这一年，越发老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道旁的树，喘上一喘。林至敬赶紧上前，扶住先生：“先生，这山路远，您怎么真来了？叫弟子去接您，您也不肯。”
林龙江喘着，摆摆手：“你的祠，我必得亲自来看看。我不来，我心里不踏实。”
林至敬道：“弟子这点手艺，建得简陋，怕先生笑话。”林龙江道：“简陋好。雕梁画栋的，那是供菩萨的。你这祠，是给苦人住的，简陋些，才像个家。”
林至敬跟在后头，又问：“先生，那这祠，供什么像？要不要请一尊金身？”林龙江在堂中站定，四下看了看，摇头：“不供像。空着。”林至敬一愣：“空着？那……那香客进来，拜什么？”
林龙江道：“拜他自己心里那点不肯坏的良心。”
一个老汉拄着拐，问：“先生，我们这山里人，上辈子没修德，一辈子苦命。这祠里供的三教先生，真能保佑我们？”林龙江道：“老丈，这祠，不是来保佑你们的。
是来给你们，遮风挡雨的。”那老汉一愣：“遮风挡雨？我们屋里，不都有屋顶么？”林龙江道：“你那屋顶，遮的是头上的雨。这祠，遮的是你们心里的雨。心里苦了，没处说，就到这祠里来，喝口水，坐一坐。”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嘟囔道：“先生，我们就是种地的，能有什么心事？无非是交不上租，养不活娃。这祠，能当饭吃？”
林龙江看着他，道：“不能当饭吃。可你交不上租的时候，能来这祠里，跟至敬说一声，他帮你想办法。你养不活娃的时候，至敬这儿，有一口稀粥，先给你娃喝。”
人群里，一个抱着娃的小媳妇，怯生生地问：“先生。我男人死在倭寇手里了。我一个人，拉扯这娃，拉扯不动。这祠……肯收留我们娘俩么？”林龙江看着她怀里那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娃，道：“肯。至敬，听见了么？”林至敬赶紧应道：“听见了。
林龙江又问那老汉：“老丈，你常来这山里采药？”老汉道：“采。一家子，就靠我这把老骨头，挖点药材换米。”林龙江道：“往后你采了药，先拿到这祠里来。至敬识药，他给你估个公道价，不让山外的药商，压你的价。”
林至敬陪着先生，从祠门口，一步一步，往里走。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枯黄的落叶都没有。墙角那丛竹子，是他亲手栽的，风一过，竹叶沙沙地响，落了几片在石桌上。
正中供着那一方三教先生的牌位，擦得锃亮，牌位前那只粗瓷碗里，永远温着一碗给过路人的热水，早换了三回。
林龙江站在院子当中，四下里看了一圈，没说这祠建得好不好，也没夸这墙砌得齐不齐，更没挑剔那梁上的漆色匀不匀。
他看了看四周那连绵的、望不到头的青山，又看了看那条通向山下村子的、坑坑洼洼的土路，那土路上，连个挑担的行商都少见。他沉默了一会儿，道：“至敬。这地方，往后会有很多人来。”
林至敬一愣。他抬头看了看这孤零零建在山坳里的小祠，周围几里地，连个人影都少见，只有满山的树，和几只惊起的山雀。风一吹，满林子的竹子，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叹气。
他实在想不通，这么个偏僻、冷清、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的地方，先生凭什么说，往后会有很多人来？这祠刚建成，香火钱拢共没几吊，工匠的工钱还欠着一半呢。
他忍不住追上去问：“先生？这地方这么偏，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下那几个村子，加起来也没几口人。你怎么就知道，往后会有很多人来？莫不是先生，是为了宽弟子的心，才故意这么说的？”
林龙江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温和，却看得林至敬心里猛地一震，那点小心思，那点怀疑先生是在宽慰自己的念头，全被看穿了。“因为你在这里。”林龙江道。
就这五个字，平平常常，没有一点惊人之处。可落在林至敬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那潭平静的水。
林至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林龙江却已经转过了身，背着手，去看那块刚立好的牌匾。林至敬站在原地，心头那股热，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喉咙口。
他忍不住追上去，声音都发颤：“先生。弟子……弟子只是个跑腿的，一个跟着您屁股后头转、满身泥巴的粗人，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庄稼汉。您怎么……怎么能把这祠，交给我？”
林龙江转过身，看着他：“至敬。你跟了我这些年，收尸、施药、跑腿，风里来雨里去。我问你，这世上，是庙大了才有人拜，还是人好了才有香火？”
林至敬怔住，半晌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弟子……弟子原先不懂。今日，好像懂了。是人好了，才有香火。”
林龙江点头：“对。这座祠，会不会有人来，不取决于风水好不好，不取决于招牌响不响，不取决于那牌位灵不灵。就取决于你，在不在这儿，肯不肯实心实意，把每一个来的人，都当自家亲人待。”
林至敬听到这儿，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扑通”一声，就在那祠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当中，对着先生，直挺挺地跪倒了，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林龙江听见身后那动静，回过身，见林至敬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慢慢走过去，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替无数死人合过眼、也扶过无数跌倒门徒的手，把林至敬从地上扶了起来。“起来。”
林龙江道，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在我跟前，不用跪。我又不是那庙里的菩萨。”林至敬抹着泪，语无伦次：“先生……弟子……弟子不知道……弟子就是……就是觉得……”
“你听我说。”
林龙江扶着他，让他站稳，那声音很稳，一字一句，“往后，你也不用给任何人跪。谁来，你都别叫他跪。这座祠，不是供我林龙江的。供我，那是害了我。这祠，是给那些来求个活路、求个心安的穷苦人
，遮风挡雨、歇脚活命的地方。他们跪我，我受不起，我也不想受。”
“你往后，就守在这祠里。别人走了几十里山路，进了这门，你别叫他先给菩萨磕头。你要站在祠门口，亲自把他一个一个，接进来，给他倒碗热水，问他家里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冤屈。
他们要拜，你就说，不必拜我，拜这天地间的一点善心，拜他自己心里那点没冻死的良心，就够了。”
林至敬扶着先生的手，重重地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那身子却站得笔直，像祠门口那两棵新栽的柏树。他把先生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心里，比刻在那块牌匾上，还要深。
他一直把先生送到山下的路口，看着先生的背影，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山路尽头。
临别，林龙江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卧在山坳里、背靠着青山的小祠，对林至敬道：“好好守着。别想着香火有多旺，别想着受人多少拜。你只要记着，每一个翻山越岭来的人，都是可怜人。你把他们接进
来，给他们一口热水，一句宽心的话，这座祠，就立住了。”
那座小祠，后来果然如林龙江所言，一天天香火旺了起来。十里八乡的人，翻山越岭地赶来。有人是来求药的，进门就喊：“至敬先生，我这咳嗽，咳了半个月了，给抓副药。”
它后来成了莆田三一教最重要的几个据点之一。只是从那以后，这祠门口，永远站着一个不叫人下跪、只把人往里迎、见谁都先递一碗热水的汉子。那是林至敬。
他守了这祠一辈子，没叫一个人，给他磕过头，也没收过昧心的谢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