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烧了半夜,烛泪堆成一座小山。
苏未晞跪在蒲团上,膝盖早就麻了,麻到没有知觉。
她盯着面前那尊纸扎人,纸扎人也盯着她——不,纸扎人没有眼睛,那对用朱砂点上去的瞳孔只是两个红点,可苏未晞总觉得那两个红点在动。
“未晞,磕头。”
苏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像在念一段背熟的台词。
苏未晞没动。
“未晞。”
“妈,我不——”
“磕头。”
苏未晞闭上眼,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再抬头时,她看见那纸扎人的嘴角似乎往上弯了一点。
她愣住了。
纸扎人的脸是用白纸糊的,画了眉眼,画了嘴唇,那嘴唇原本是一条平直的线,可现在那条线弯了。
“妈!”苏未晞猛地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它在笑!”
苏母没有反应。
堂屋里站着的七八个亲戚都没有反应。
他们只是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苏未晞听不懂的句子。
苏未晞抓住苏母的胳膊:“妈,你看它——它笑了!”
苏母终于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陌生。
“未晞,你太累了。拜完堂就好了。”
“我没累!它真的——”
“拜堂。”
苏未晞被按回蒲团上。
她听见有人在喊“一拜天地”,有人在喊“二拜高堂”,有人在喊“夫妻对拜”。
她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按着脖子弯下腰去,额头几乎碰到那纸扎人的胸口。
纸扎人的胸口贴着一张大红喜字,喜字下面是一道裂口,她看见裂口里塞着什么东西——像是一缕头发,用红绳缠着。
“礼成。”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烛忽然灭了。
堂屋里一片漆黑。
苏未晞听见周围有脚步声,有人在往外走,有人在关门。
她喊了一声“妈”,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苏未晞。”
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
苏未晞僵住了。
她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回头。
那声音又说:“你怕什么?”
红烛忽然又亮了。
苏未晞看见那纸扎人还站在原地,脸上的朱砂眼睛还是两个红点,嘴唇还是一条平直的线。
可她分明听见那个声音是从纸扎人身上传来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供桌,供桌上的苹果滚下来,砸在她脚背上。
“你——”苏未晞的声音在抖,“你是谁?”
纸扎人没有动。
纸扎人的嘴没有张。
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说:“谢徊。”
苏未晞不知道这个名字。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这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出来。
“你住在我心里很久了。”谢徊说,“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个纸人。”
苏未晞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得耳膜生疼。
“你胡说什么?”
“你七岁那年,在阁楼上捡到一个纸人。记得吗?”
苏未晞浑身一震。
她记得。
那年夏天,她在祖母家的阁楼上翻到一个纸扎的小人,巴掌大,画了眉眼,画了嘴唇,嘴唇是一条平直的线。
她把那个纸人揣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醒来,纸人不见了。
她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忘了。
“那是我的第一张脸。”谢徊说,“后来我换了十七张脸,每一张都离你更近一点。”
苏未晞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是鬼?”
“我是纸人。”谢徊说,“纸人没有魂魄,所以不算鬼。我只是……一张纸。一张被你写满了字的纸。”
苏未晞不懂他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撞到一堵墙。
一堵纸糊的墙。
她回头,看见堂屋的四面墙壁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纸糊的,上面画着山水,画着花鸟,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咒。
门不见了。
窗不见了。
只有那尊纸扎人站在原地,朱砂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别急着走。”谢徊说,“你不想知道泠玥在哪里吗?”
苏未晞停住了。
泠玥。
她的好朋友,三个月前失踪了。
警察找了很久,没找到。
所有人都说泠玥是自己走的,可苏未晞知道泠玥不会走。
泠玥走之前那天晚上还给她发了消息,说“等我回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泠玥在哪?”苏未晞的声音忽然不抖了。
“她在我该在的地方。”谢徊说,“你想见她吗?”
苏未晞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尊纸扎人,盯着那两个朱砂点,盯着那条平直的嘴唇。
然后,她看见那条嘴唇又弯了。
这一次弯得很明显,像是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憋不住了。
“你跟她一样。”谢徊说,“你们都想知道自己是谁。”
红烛烧到了尽头。
火光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里,苏未晞听见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的时候,天亮了。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穿着睡衣,被子盖到下巴。
枕边放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谢徊。
苏未晞坐起来,把那张红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楼下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按喇叭。
一切正常得让人发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心里有一道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那道红印的形状,像是一行字。
苏未晞把那只手握成拳,转身出门。
她要去找奚梧。
……
奚梧住在苏未晞隔壁。
搬来三个月,苏未晞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是“你好”“再见”“谢谢”。
可她知道奚梧不是普通人。
泠玥失踪之前,最后一条消息说的就是“我去找奚梧”。
苏未晞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去问奚梧,奚梧说泠玥没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什么。
苏未晞看见他口袋里有东西在发光。
现在她站在奚梧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
奚梧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
他看见苏未晞,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奚梧侧身让她进门,“但我知道你迟早会来。”
苏未晞走进奚梧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