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和冰雹轮番落在林秋身上，他依旧一动不动。
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灌进衣领。冰雹一下下砸在肩膀，砸出淡淡的红印。很快他身上的衣裳全部湿透，湿衣服紧紧贴在皮肉上，冷风一吹，寒气直钻骨头缝。
时间久了，他快要冻成一尊冰雕。
头发上的积水冻成冰，一绺一绺硬邦邦粘在一起。睫毛上面也结了薄冰，眨眼的时候，冰层轻轻刮着眼皮。
他还是不动。
衣袖和墓碑冻在了一起，一层薄冰把布料和岩石牢牢粘住。他想动，也挣脱不开这层寒冰。
林远山会时不时过来看看。
他走到几步之外，静静看着贴在墓碑上的林秋。看着包裹他的寒冰，看着冻硬的发丝。
他仔细辨认，看见林秋胸口还有极其缓慢的起伏，人还活着。
好几次，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抬起脚往前迈出半步。
到最后，什么话都没有说。
半步又收了回去，默默转身离开。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就算林秋身为修士，肉身经过修为强化，也快要撑不住了。
整整三天不吃不喝。
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嘴唇裂开一道道口子，裂口渗出血珠，血干了，结成深色的痂。
再加上连日雨雪冰雹，身上的冰层越来越厚，几乎把整个人包裹起来。
林秋，好像快要死了。
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林秋早已干裂的嘴唇忽然抽搐了一下，唇上结着的血痂被这一下拉扯裂开缝隙，细小的血珠慢慢从裂口渗出来，一点点鼓胀变大，顺着粗糙的唇纹缓缓滑落，淌到唇角后渗进了嘴里。
一股浓郁的铁锈血腥味缓缓在舌面散开，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根，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连唾沫里都裹挟着这股冰冷的血腥气。
就在这一刻，林秋的心底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情绪刚起，空旷了数日的胃部向内收缩，紧接着接连传出两声沉闷的响动。
咕噜，咕噜噜。
这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从空荡荡的腹腔深处回荡开来，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轻轻发麻。
极致的悲伤压抑了他太久，几乎屏蔽了身体所有的感知，如今这份沉重的情绪稍稍松动，被掩盖的身体本能终于苏醒，清晰的饥饿感席卷了全身。
胃在不停空缩绞痛，肠道阵阵翻腾，强烈的空腹感一次次冲上喉咙，让他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可即便饿得浑身发虚，林秋也没有半点进食的心思。
这时，他浮肿僵硬的眼皮轻轻抖动了几下，附着在眼皮上的薄冰应声碎裂，细碎的冰渣掉落下来，落在颧骨皮肤上，带来一瞬刺骨的冰凉，转瞬便消散无踪。
林秋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抬眼看向怀里紧紧抱着的墓碑。冰冷坚硬的石面近在咫尺，上面深浅不一的刻痕清晰可见，纹路缝隙里积着雨后残留的水渍，浸泡得石粉微微发灰。他的指尖始终贴在碑面上，极致的低温早已冻得指腹麻木，彻底分不清触碰上来的是寒意还是刺痛。
望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三个念头接连不断地涌上他的心头。
“林晚饿了吗？”
“林晚想不想吃饭呢？”
“林晚是不是已经很久没吃饭了？”
这三句话清清楚楚回荡在脑海里，让他心头骤然一紧。他忽然无比愧疚，从林晚入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不知道她最后一餐吃了什么，甚至连她是否挨饿都从未过问过。
怀揣着满心的酸涩与愧疚，林秋双手撑在冰冷的墓碑上，拼尽全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臂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双腿发软膝盖不停打弯，起身途中脚下猛地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没有理会膝盖的磕碰之痛，咬牙继续借力支撑，反复挣扎三次，才勉强站稳身子。
可刚站直的瞬间，眼前瞬间漆黑一片，视野里布满飞舞的金星，足足失神两息才缓缓恢复。耳边嗡嗡作响，嘈杂的鸣响如同塞满了蜂群，根本听不见周遭任何动静。
这一刻，林秋清晰感知到了自己濒临崩溃的身体状态。
浑身筋骨虚空乏力，双脚踩在地面如同踩着绵软的棉花，根本落不到实处。
心跳缓慢又微弱，跳动一次便要停滞许久，浑身冻僵麻木，从内到外都耗尽了所有力气。
“要是再出一点意外，我今天大概率就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清醒的认知，清清楚楚浮现在林秋的心底。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弯腰在树下捡拾生火的树枝。
被雨水浸泡过的树枝大多沉重潮湿，他仔细挑选，将湿重的枯枝全部丢弃，只留下干燥酥脆、一折即断的枝干，慢慢堆叠成小小的柴堆。
他掌心中浮现出一抹碧绿色的火焰，点燃火种刚亮起的火苗微弱又摇晃，随时都会熄灭。林秋赶紧塞入细碎干草，低头轻轻吹气，微弱的火苗顺着干草快速窜起，瞬间燃起明亮的火焰。
火堆燃起的瞬间，发出两声清脆的噼啪爆响，声响在空旷的树下微微回荡。白色的浓烟随之袅袅升起，大半被风吹散，剩余的烟气扑面而来，呛得他双眼酸涩发痒，忍不住低声咳嗽了好几声。
待火势稳定，林秋将储物袋中取出的铁锅稳稳架在火堆上。沉重的锅底压住火苗，让橙黄色的火焰向两侧分开，铁锅与柴堆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他洗净双手，取出从蚂蚁巢穴得来的蚁雪蕈，一点点撕成纤细的丝缕。
蚁雪蕈肉质厚实又带着韧劲，两根手指捏住轻轻撕扯，便能听到细微的撕拉声响。撕出来的菌丝细如棉线，整朵蕈菌撕完，指腹上会沾满一层温润滑腻的黏液。
做好准备后，他将所有菌丝尽数下入热锅煸炒。菌丝触碰高温锅底的瞬间，密集细碎的滋啦声骤然响起，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笼罩了他整张脸庞，将睫毛上凝结的薄冰融化成水珠，顺着眼睑不断滴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