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期限到的那天,两个人谁都没提。
文荔她爸请郑决喝酒,这回是真请,在自家摆了一桌,态度好得不得了。
酒过三巡又开始说生意,文荔要拦,郑决在桌子底下按住了她的手。
“叔,生意的事咱走正规流程,您把资质准备好,我让人对接。”
“好好好,正规流程,正规流程。”她爸这回老实了,倒了杯酒端起来,“小郑啊,叔之前糊涂,给你添麻烦了。”
郑决接了那杯酒:“过去了,不提了。”
文荔在旁边看着他俩碰杯,突然觉得这画面挺魔幻。
三个月前她还在为这桩婚事咬牙切齿,现在她爸跟郑决推杯换盏,比亲父子还热乎。
回去的路上她问郑决:“你真不记恨我爸?”
“记恨什么?他又不是故意的。”
“他差点把你项目搞黄了。”
“项目我又抢回来了。”郑决看着前面的路,“再说你爸那人就那样,脑子一热什么都干,你跟他较劲较得过来?”
文荔看了他半天:“郑决,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宽容?”
“不是。”
“那你对谁不宽容?”
“竞争对手。”
文荔笑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开口:“三个月到了。”
“嗯。”
“离婚协议——”
“你写好了?”
文荔看着他。
郑决专心开车,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情绪。
“没写。”文荔说。
“那正好,我也没写。”
文荔扭头看窗外,耳朵有点热:“那……不写了?”
“你想写就写,我没意见。”
“郑决你能不能说句痛快的?”
郑决把车靠边停了,转过头看着她:“文荔,我问你答。你想不想离?”
文荔跟他对视了三秒,移开眼:“不想。”
“那就不离。”
“你也太随便了。”
“那我正式点。”郑决咳了一声,“文荔女士,郑决先生申请跟你续约,期限改成一辈子,条款你定。”
文荔憋了半天:“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还没想好。”
“我要是一直没想好呢?”
“那我一直等。”
文荔扭过头不看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行吧,给你个机会。”
“谢了。”
“你以后做饭。”
“行。”
“我加班你得接。”
“行。”
“还有——”文荔转回来,“你那个前女友,到底为什么跑的?”
郑决重新发动车子:“真想知道?”
“说。”
“她让我每天说一句我爱你,我说不出来。一个月没说我爱你,她就跑了。”
文荔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现在能说出来吗?”
郑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出去了。
文荔以为他不打算接这茬,结果开出去两个路口,郑决突然开口:“文荔。”
“嗯?”
“明天想吃什么?”
“……你问这个干嘛?”
“我给你做。”
文荔翻了个白眼,扭头看窗外,发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她清了清嗓子:“红烧肉,少放糖。”
“行。”
过了会儿她又说:“郑决。”
“嗯。”
“我也说不出来那三个字。”
“我知道。”
“但红烧肉你多做点,我晚上带饭。”
郑决看了她一眼:“带饭可以,洗碗你包。”
“凭什么?”
“凭我做饭。”
“……行吧。”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文荔的手机响了。
她妈打来的,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文荔说回,她妈又问郑决来不来,文荔看了一眼旁边停车的男人,对着电话说了句:“来,他做饭。”
她妈在电话那头笑得跟什么似的:“好好好,让他做,我给他打下手。”
挂了电话,文荔跟郑决说:“我妈让你周末去做饭。”
“行。你妈爱吃什么?”
“你看着做。”
“那我炖个汤。”
文荔看着他锁车,突然喊了声:“郑决。”
“又怎么了?”
“没怎么,就叫叫你。”
郑决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伸手把她肩上的包接过去拎着:“走了,回家。”
文荔跟在他后面,看着这人一手拎着她的包一手拎着超市袋子,步子迈得稳稳当当,突然觉得她爸这桩糊涂买卖做得还不赖。
她快走两步赶上他,伸手把超市袋子也接过来一个。
郑决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把胳膊往她那边靠了靠。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
快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文荔开口了:“郑决,要不咱俩再结一次婚?”
“闲的?”
“我意思是补个婚礼。你爸妈我爸妈凑一块儿热闹热闹。”
郑决想了想:“行。你定日子。”
“你怎么什么都行?”
“你定就行,我配合。”
文荔瞪他:“你能不能有点主见?”
“我有主见。你要补婚礼,我配合,这就是我的主见。”
文荔被他绕进去了,想了半天没想出怎么反驳,干脆不说了。
进门的时候她换鞋,郑决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经过她身边,突然说了句:“文荔。”
“嗯?”
“你比红烧肉麻烦多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郑决往厨房走,“红烧肉少放糖,记住了。”
文荔冲着厨房喊:“郑决你等着,周末我跟你没完!”
郑决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文荔觉得他在笑。
她换了拖鞋跟进厨房,靠在门边看他洗菜。
水流哗哗响,郑决袖子挽到小臂,动作利落。
“郑决。”
“嗯。”
“明天红烧肉多放糖,我爱吃甜的。”
郑决关了水,回头看她:“你刚才说少放。”
“我改主意了。”
“行。”郑决把肉从冰箱里拿出来放案板上,“你定。”
文荔看着他切肉,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还挺好过的。
三个月前她坐在这儿拍结婚证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有今天。
“郑决。”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想问一句。”
“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行了?”
郑决刀停了一下:“你拿鞋砸王广福那天。”
“……就那天?”
“嗯。之前觉得你是个被家里逼婚的倒霉蛋,那天觉得你挺狠,像我的人。”
文荔乐了:“你什么人?”
“我老婆。”郑决把切好的肉码进碗里,“别站着了,拿个土豆削皮。”
“得嘞。”
文荔从袋子里摸出个土豆,站在郑决旁边削。
削了两下想起来:“哎,咱俩还没扯离婚证呢。”
“没扯正好,省事。”
“那结婚证呢?”
“你拍茶几上那张?我收起来了。”
“你收它干嘛?”
郑决看了她一眼:“怕你哪天想不开真拿去换离婚证。”
文荔把土豆往他面前一递:“削好了,郑总。”
“放锅里。”
“你说句好听的。”
“土豆削得不错。”
“……就这?”
“比我削得好。”
文荔把土豆扔锅里,拿锅铲敲了敲灶台:“郑决,你以后多夸我两句。”
“行。你红烧肉做得好。”
“我还没做呢!”
“你做的我都说好。”
文荔被他气笑了,推了他一把:“你出去吧,我来做,你站这儿净添乱。”
郑决没出去,站在旁边看她手忙脚乱地倒油放肉,溅了一灶台。
他伸手把火关小:“火大了。”
“我知道!你别说话。”
“行,不说话。”郑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看她。
文荔手忙脚乱地翻着锅里的肉,嘴里嘟囔着“这玩意怎么这么难弄”,郑决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你拍什么?”
“发家庭群。”
“你敢!”
“已经发了。”
文荔扑过去抢他手机,郑决抬手举高,她够不着,蹦了两下。
郑决低头看她:“够不着吧?”
“郑决你个混蛋!”
“骂吧,我妈回消息了。”郑决看了一眼屏幕,“她说让你别做饭了,下周她来教。”
文荔愣住:“你妈真这么说?”
“真说了。还说你辛苦了。”
文荔松开他,理了理头发:“那这锅肉怎么办?”
“接着做。”郑决把手机揣兜里,“糊了也得吃。”
“凭什么?”
“凭你做的。”
文荔瞪了他一眼,扭头接着跟那锅肉较劲。
郑决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个调料搭把手。
红烧肉出锅的时候卖相一般,但味道还行。
文荔夹了一块塞嘴里,点了点头:“还行。”
郑决也夹了一块,吃完没说话。
“怎么样?”
“还行。”
“你就不能说句好的?”
“比面馆差一点。”
“郑决!”
“但比我想的好。”郑决又夹了一块,“下次少放点盐。”
文荔看着他把第二块肉吃了,心里那点气消了:“行吧,下次改进。”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文荔靠着扶手刷手机,郑决坐另一头看文件。
看到一半文荔突然开口:“郑决,咱俩这算先婚后爱吗?”
郑决头都没抬:“算吧。”
“你爱我吗?”
郑决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文荔盯着他,郑决把文件合上,想了想:“你猜。”
“我不猜,你说。”
“说不出来。”
“那什么时候能说出来?”
“不知道。”郑决看着她,“但你要是一直问,我可能就说出来了。”
文荔乐了:“那我天天问。”
“行。你问你的,我说我的。”
“那你现在说一个。”
“……明天吃什么?”
“郑决!”
“你问爱不爱,又没说不能拿吃什么回答。”
文荔把抱枕砸过去,郑决接了放边上。
文荔气哼哼地刷手机,过了会儿听见郑决说了句:“文荔。”
“干嘛?”
“爱不爱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睡不踏实。”
文荔抬起头看他。
郑决已经重新翻开文件了,脸上看不出什么,耳朵尖有点红。
文荔憋着笑,把脚伸过去踢了踢他:“郑决。”
“说。”
“我也一样。你不在家我老看门口。”
“你看门口干嘛?”
“等你回来呗。”
郑决把文件又合上了,转过头看她:“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郑决看了她半天,把文件扔茶几上,伸手把她从沙发那头捞过来。
文荔没防备,直接栽他怀里了。
“你干嘛?”
“抱一下。”
“……你抱归抱,别动手动脚。”
“还没动呢。”
“你手放哪儿?”
“腰。不行?”
“……行吧。”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文荔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刷了会儿把手机举起来:“哎,你看这个,人家老公天天说早安晚安我爱你。”
“那你找人家老公去。”
“你能不能学学?”
“学不了。”
“为什么?”
“我说不出来。”
文荔把手机一扔:“那你说句别的。”
“什么?”
“随便,好听的就成。”
郑决想了半天:“你今天土豆削得挺好。”
“……郑决。”
“嗯?”
“你真是个天才。”
“骂我呢?”
“夸你呢。”文荔从他怀里坐起来,“做饭去,我饿了。”
“刚吃完红烧肉。”
“又饿了。你做不做?”
郑决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回头:“西红柿鸡蛋面?”
“加个荷包蛋。”
“行。”
文荔看着他进了厨房,掏出手机给她闺蜜发消息:他说我土豆削得好。
闺蜜:……你就秀吧。
文荔:他还说我不在家他睡不踏实。
闺蜜:够了啊,我拉黑了。
文荔乐呵呵地收了手机,冲厨房喊:“郑决,多放点汤!”
“知道了。”
“郑决!”
“又怎么了?”
“明天还你做饭!”
“本来就是我做饭。”
文荔窝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灶台的声音,觉得这日子踏实得不像真的。
三个月前她拍结婚证的时候想着熬三个月拉倒,现在她觉得,熬一辈子好像也不赖。
郑决端着面出来的时候,文荔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把面放桌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
文荔迷迷糊糊睁眼:“面好了?”
“好了,起来吃。”
“你喂我。”
“你有手。”
“没劲。”
郑决叹了口气,把碗端过来,筷子挑了一根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文荔张嘴吃了,又闭上眼:“还要。”
“文荔。”
“嗯?”
“你以后天天这样我就把你扔出去。”
“你舍不得。”
郑决没说话,又挑了一筷子递过去。
文荔闭着眼吃面,吃完了翻个身:“郑决。”
“说。”
“明天记得说爱我。”
“我尽量。”
“不行,必须说。”
“那我现在说。我爱你。”郑决把碗放桌上,“行了吧?”
文荔睁开眼看着他:“你说了?”
“说了。”
“怎么听着像念台词?”
“第一次说,没经验。多练几次就好了。”
文荔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郑决伸手拽住她胳膊:“小心点。”
“郑决你太逗了。”
“哪里逗?”
“哪儿都逗。”文荔爬起来坐好,“面给我,我自己吃。”
“不喂了?”
“不喂了。你再喂该笑场了。”
郑决把碗递过去,看她吸溜吸溜吃面。文荔吃了两口抬头:“你看着我干嘛?”
“看你吃。”
“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郑决站起来往卧室走,“吃完洗碗。”
“你洗!”
“你吃得多你洗。”
“郑决你抠死算了!”
“我抠?我上个月给你公司垫的款谁还的?”
文荔想了想:“……我洗就我洗。”
郑决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文荔。”
“又干嘛?”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定。”
“行。荷包蛋煎两个。”
“你说了算。”
郑决进了卧室,文荔坐在餐桌前吃面,一边吃一边笑。她突然觉得她爸那老东西虽然糊涂了一辈子,就这回办的事儿还算靠谱。
面吃完了,碗也洗了。文荔进卧室的时候郑决已经躺下了,一边一个床头灯,两个人一人一张床。文荔躺下来关了灯:“郑决。”
“嗯。”
“晚安。”
“晚安。”
安静了十秒钟,文荔又开口:“郑决。”
“又怎么了?”
“你那个我爱你练得怎么样了?”
“明天再说。”
“那你现在练一遍。”
“睡觉。”
“你练一遍我就睡。”
郑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爱你。”
“太敷衍了。”
“文荔你再不睡我过去了。”
文荔噌地坐起来:“你过来啊。”
黑暗里郑决沉默了两秒,坐起来了。文荔赶紧躺回去把被子拉好:“我睡了晚安!”
“晚了。”
第二天早上文荔腰酸背痛地从床上爬起来,郑决在厨房煎荷包蛋,听见她出来头都没回:“醒了?”
“郑决你个禽兽。”
“你让我过去的。”
“我让你过去你就过去?”
“嗯。你让的。”
文荔气得牙痒,走过去从背后踹了他一脚。郑决没躲,把煎好的蛋放她盘子里:“吃早饭,吃完去公司。”
“你呢?”
“我也去公司。晚上回来接你。”
“你接我干嘛?”
“吃饭。你爸妈叫回去。”
“又回去?”
“这回是你妈叫的,说教你炖汤。”
文荔坐下来吃荷包蛋,吃了一半想起来:“郑决,咱俩结婚证呢?”
“抽屉里。干嘛?”
“没事,就是问问。”
“怕我弄丢了?”
“你敢。”
郑决把牛奶放她面前:“丢不了。跟你的份放一块儿了。”
文荔抬头看他:“我的什么份?”
“你的离婚协议。”郑决坐下来,“我写了一份,没签。放你结婚证旁边了。”
文荔筷子停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哪天想签就签。不想签就一直搁那儿。”
文荔看了他半天,低头吃蛋:“你就不怕我真签了?”
“怕什么。签了再追回来呗。”
“你哪来的自信?”
“你昨晚问我爱不爱的时候那个眼神。”郑决咬了口煎蛋,“比我谈项目时候甲方那个眼神真诚多了。”
文荔把牛奶杯往桌上一顿:“郑决,你以后少分析我。”
“行。不分析。”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你撕了。”
“为什么?”
“碍眼。”
郑决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听你的。”
文荔站起来收碗,郑决伸手接过去:“我洗。”
“你昨天说我吃得多我洗。”
“今天你吃得多,我洗。”
“郑决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你让的。”
文荔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人耍起无赖来还挺顺眼的。她靠在冰箱上,清了清嗓子:“郑决。”
“嗯。”
“我爱你。”
郑决手停了一下,水龙头哗哗响。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听不见拉倒。”
郑决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她。文荔脸有点热,但没躲。郑决看了她半天:“你再说一遍。”
“好话不说第二遍。”
“那我再说一遍。我爱你。”
文荔愣了一下,郑决已经把碗放沥水架上了,擦着手:“行,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
“你会说了,我也会说了。”郑决走过来,路过她身边停了一下,“以后天天说。”
“你昨天还说说不出来。”
“昨天是昨天。”
文荔看着他进了卧室换衣服,站在厨房门口笑出了声。
她掏出手机给她闺蜜发了条消息:他说以后天天说爱我。
闺蜜:拉黑了。再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