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流言焚身,劫谤始缠身
古道长风,送走赤红袈裟的背影。
一页禅远去之后,天地复归寂寥。
荒草连天,长路漫漫。云莲宸一袭白衣独行,步履依旧从容,眉眼依旧清宁。
只是方才那一番佛心点破,如晨钟落怀,让他看得更透、更彻。
他的道,温柔、隐忍、以身渡世。
一页禅的道,刚猛、决绝、以杀止邪。
一莲一禅,一柔一刚。
同渡乱世,不同归途。
前路无人相伴,可他心底,再无初入红尘时的孤凉。
可乱世红尘,从不会给修行者半分喘息余地。
不过三日光景,满城流言,已席卷千里。
归安城破局之事,如狂风过境,传遍中原武林。
只是传着传着,真相尽数扭曲,黑白彻底颠倒。
最初——
是白衣少年揭穿伪善、破除恶局、拯救世人。
传到最后——
尽数变味、变质、变恶。
江湖传言四起:
「归安城太平已久,是白衣书生无端生事,挑衅名门、扰乱城安!」
「玉华宗、青锋堂积善多年,竟被一介狂生当众污蔑,毁人百年道统!」
「此人恃强凌弱,以修为压官府、辱权贵、乱民心,是乱世妖星!」
「看似清雅,实则祸世!所到之处,纷争四起、安宁尽破!」
没人再提暗盟布局。
没人再提武者失踪。
没人再提名门勾结、官府藏恶。
世人向来健忘,世人向来盲从。
他们只记得谁打碎了美梦,从不记得谁揭开了真相。
善意被掩埋,真相被抹杀。
唯有恶名,乘风千里,牢牢扣在云莲宸头上。
曾经的「清莲高士」。
三日之间,沦为江湖人人唾弃的「乱世白莲妖」。
行至中途,路过一座临水渡口。
渡口茶棚,三五江湖客围坐闲谈,唾沫横飞,字字诛心。
“听闻那云莲宸,心性偏执,最爱无事生非!”
“好好一座归安城,被他搅得人心惶惶、上下不宁!”
“名门正派素来守正,岂容外人随意诋毁?依我看,此人定是魔道伪装,假意清高,实则乱道!”
“日后若是遇上此人,不必留情!为民除害,为正道清垢!”
声声入耳,句句焚心。
茶棚人多眼杂,所有路人、行商、武者,纷纷附和点头。
无人求证,无人思辨,人人跟风唾骂,人人自认正义。
世间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神兵利刃。
是无知口舌,是盲从人心,是颠倒黑白的流言。
它不见血,却能诛心。
它不杀生,却能毁道。
茶棚之中,所有人都在骂他。
唯独那个白衣少年,静静立在棚外柳树之下,默然听着自己的滔天恶名。
春风拂袖,不染戾气。
眉目清宁,不起波澜。
旁人若是被这般污蔑、这般曲解、这般全民唾骂,早已愤懑、暴怒、心寒、厌世。
可云莲宸只是静静听着。
听世人愚钝,听人心浅薄,听乱世荒唐。
良久,他轻轻一叹,声如风絮,轻不可闻:
“原来渡世第一步,不是破局,不是斩邪。
是先承下满城是非,千里谤言。”
他早已知晓宿命。
入世承劫,入世承谤。
只是当真万千恶语加身之时,方知这人间口舌之劫,远比刀兵杀伐更苦。
刀兵伤人一瞬。
流言诛人一世。
茶棚里有人无意间转头,瞥见柳树下白衣身影,微微一怔:
“哎?那白衣书生,气质清雅,好生眼熟……”
话音未落,有人猛然瞪大眼睛,声音骤惊:
“是他!云莲宸!!”
轰然一声!
茶棚众人瞬间炸锅!
所有闲谈声、唾骂声尽数定格,继而化作滔天敌意!
数十道目光,愤怒、鄙夷、仇视、憎恨,齐刷刷钉在他一身白衣之上!
“真的是他!乱世妖星!”
“竟敢还敢行走江湖!不知悔改!”
“诸位同道!今日天赐机会,斩杀此祸世妖僧!!”
一众江湖武者拍案而起,刀剑出鞘,寒光林立!
有人提刀,有人执剑,有人握鞭,人人义愤填膺,自以为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他们不知真相,不问缘由,不信是非。
只凭流言蜚语,便要斩除一位渡世之人。
刀光剑影,瞬间围拢柳树。
杀气凛冽,扑面而来。
茶棚内外,所有路人纷纷后退,冷眼旁观,等着看这“祸世白莲”被就地斩杀。
面对漫天刀兵、全民敌意。
云莲宸立在柳风之下,白衣飘然,神色依旧温和淡然。
不怒、不愤、不怨、不怼。
他看着眼前这群被流言蒙蔽、自认正义的武者,眼底只有深深的悲悯。
“你们要杀我?”他轻声问道。
为首一名佩剑武者怒声大喝:“你搅乱城池、污蔑名门、制造纷争!留你一日,江湖一日不宁!今日必斩你,正世道,清乾坤!”
云莲宸轻轻摇头:
“我搅乱的,是虚假的安宁。
我污蔑的,是伪装的善良。
我打破的,是藏恶的太平。
你们今日杀我,不是为正道。
是为盲从,是为愚念,是为那些伪善权贵的口舌。”
“一派胡言!”众人怒喝,刀剑齐袭!
劲风呼啸,刀光漫天,齐齐向着白衣少年劈杀而下!
围观众人闭眼,皆认定——
这一次,颠倒黑白的妖士,必死无疑。
可下一瞬。
漫天刀剑近身半尺,骤然凝滞!
嗡——
淡淡清莲柔光自他周身铺开,温润如水,浩荡如天。
所有杀伐之力、所有利刃锋芒,尽数被温柔道气包裹、化解、消融。
刀不能进,剑不能伤,武不能侵。
数十名武者全力一击,竟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所有人瞳孔骤缩,满脸惊骇!
云莲宸立在漫天定格的刀兵之中,白衣不染一尘,轻声缓缓道:
“我今日不杀你们。
不是我不能。
是因为你们的恶,不是本心,是被乱世污浊、流言虚妄、人心偏私所养。
你们是愚人,不是恶人。
愚人可渡,不可杀。”
他抬手,清光流转。
轻轻一拂袖。
砰!砰!砰!
数十名武者尽数被柔和道气震退,跌坐满地,刀剑脱手,浑身酸软,再无半分战力。
无人受伤,无人殒命。
只尽数破去他们一身戾气、一身盲从执念。
众人瘫坐在地,怔怔抬头,望着柳下白衣。
方才滔天恨意,不知为何,瞬间烟消云散。
心底只剩茫然、羞愧、震撼。
他们方才,自以为正义在手。
此刻方知——
自己不过是被人操控的刀,被流言驱使的傀儡。
云莲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和,传遍全场:
“乱世将至,正邪颠倒。
往后岁月,真善者多谤,真智者多孤,真心渡世者,最多冤屈。
今日你们唾我、恨我、欲杀我。
来日大劫临头,山河倾覆,你们方知——
今日唾骂的渡世之人,
是乱世里,唯一肯为你们兜底的人。”
一语落尽,字字沧桑,句句宿命。
他不再看众人震惊羞愧的神色,转身缓步离去。
柳风拂衣,背影孤清。
身后万千非议、万千误解、万千冤屈,尽数落于他一身。
世人骂他祸世。
唯有天道知晓——
他是唯一甘愿背负世间祸乱、替苍生承劫的人。
渡口众人僵立原地,无人敢追,无人敢言。
看着那道白衣背影,一步步走远,走入茫茫前路。
从此。
江湖谤名彻彻底底坐实。
清莲之名,半世清白,半世污谤。
世人敬他修为,恨他所为。
畏他风骨,毁他名声。
他的千劫之路、万谤之途,自此真正开启。
前路漫漫,无人理解,满身是非。
一朵清白莲,自此浮沉浊世,受尽人间万般冤屈。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