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破境
荒芜世界,一处隐秘的洞窟深处。
沈界玄盘膝而坐,周身那缕界力,正以一种,连他自己都心惊的速度,膨胀、凝练、蜕变。
短短数日,他已接连,吞了数股散修的本源。
那片焦土,疯长。
那一身界力,也随着焦土的生长,一路水涨船高。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道,门槛之前。
一道通往“造境”圆满、甚至,隐隐触及“立界”的门槛。
那道门槛,像一层,薄薄的窗纸。
捅破它,他的路,便又宽了一截。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这几日,他每吞一股本源,便盘坐此地,细细炼化。
那些本源,大多污浊,带着原主临死前的怨气与不甘。
他要用自己那缕界力,一分一分,将它们,磨去污秽,炼成养分,渡入焦土。
这个过程,极耗心神,也极耗意志。
可他,从没有停过。
因为他还记得,他这条命,是从死城的血水里,捡回来的。
它,不配,停在半路。
“残界灵。”他在心底轻声问,“我,是不是,快要破境了?”
古老的气息在他识海里翻了个身:
“……你吞了太多本源……”
“……那些本源正在与你之界融合……”
“……若能尽数消化……”
“……你便可跨出那一步……”
“……但此举凶险……”
“……你之界还未成熟……”
“……强行破境……”
“……恐有界反噬之危……”
沈界玄,没有退缩。
“界相反噬,我这一路,扛过不知多少次了。”
“再扛一次,又如何?”
“这片世道,不给我活路。”
“那我就靠抢靠杀靠吞——”
“硬生生,撕开一条,通往立界的路。”
他慢慢闭上眼。
那缕界力骤然被他尽数引向焦土深处。
他要借着这片刚刚吞噬的本源,强行推动焦土,完成一次蜕变。
那一刻,焦土深处骤然传来一阵,天翻地覆的剧震。
那片焦土仿佛被一股,沛然的力量猛然撑开——
山河,在延伸。
河道,在奔涌。
草木,在疯长。
甚至有一轮,模糊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开始在焦土深处缓缓凝聚。
那是——一轮,将要诞生的,“日”。
洞窟之外,白砚辞,正守着洞口。
他忽然,感应到,脚下的地,在轻轻震颤。
他抬头,望向洞窟深处那片,灰蒙蒙的、属于界玄哥的天。
他看见,那片天正在缓缓变亮。
仿佛有一轮太阳正在那片天的最深处,一点一点,升起来。
他缓缓跪下来,双手合十,低声道:
“界玄哥……你,一定要,撑过去……”
洞窟之中,沈界玄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
界相反噬如约而至。
一股仿佛要将他的神魂、他的命魂、他的一切,都撕成碎片的剧痛,骤然从他神魂深处,爆发开来。
那痛,比他以往,扛过的任何一次反噬,都更猛烈。
像是有无数柄刀,同时在他体内来回剐割。
他闷哼一声鲜血自他七窍同时渗出。
他的身形几度摇摇欲坠。
可他没有停下。
他死死,咬着牙,将那股反噬的剧痛,一丝一缕强行压了下去。
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袍。青筋,在他额角,根根暴起。
他浑身,都在发着抖。
可他的神魂,却一寸,都没有,弯下去。
因为他还记得——娘枯缩的尸体,至死都在望着他。
他这条命,不是白捡的。
它,不配,在这种地方倒下。
可他忽然发现,那股反噬,不是要杀他。
它是在,试探他。
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旧蛇,一口一口,咬他的神魂,看他会不会松口,会不会退,会不会像这世上九成九的人一样——在最后一步,把手缩回去。
他想起残界灵说过的那句话。
“无人走成过。”
无人走成过——不是因为这条路走不通。
是因为,走到这一步的人,都退过。
“你想看我退?”
他在心底,对着那股剧痛,一字一顿。
“死城那一夜,刀架在脖子上,我没退。”
“枯河边上,饿得啃树皮,我没退。”
“被三尊域主围在山坳里,血快流干了,我也没退。”
“今天,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退?”
那股剧痛,骤然又涨了一分。
像那条旧蛇,被激怒了,一口咬住了他的神魂。
沈界玄的眼前黑了一下。
那一瞬,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念头,在识海里,死死地亮着——
往前走。
他没退。
“给我……破……”
他嘶吼一声,那股界力骤然冲破了一切阻碍——
焦土猛然向四面八方,扩展了,整整一圈。
那条枯河彻底奔涌起来。
那片草木彻底连成了一片,青翠的绿地。
那轮模糊的“日”影,在焦土深处缓缓凝实了一分。
沈界玄缓缓把眼睁开。
他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沛然澎湃的界力。
他知道,他破境了。
他正式跨入了,“造境”的圆满之境。
甚至那只脚已经隐隐探向了,“立界”的边缘。
他缓缓站起身。
洞窟之外,白砚辞,飞奔进来一把扶住了他。
“界玄哥!你……你没事吧……”
“没事。”沈界玄说,“我破境了。”
白砚辞不信。
他扶着界玄哥的手臂,一抬眼,就看见了他七窍上还没擦干的血痕。
那血,一道一道,从眼角,从鼻下,从唇边,凝在苍白的脸上。
“你流了好多血。”
“反噬。”沈界玄说得很轻,“破了境,就得受这一遭。”
“疼吗?”
“疼。”
白砚辞愣住了。
他这一路问过界玄哥不知多少次疼不疼、累不累,界玄哥从来都说“不疼”“不碍事”。
这是他头一次,听见一个“疼”字。
他忽然明白了。
界玄哥不是不知道疼。
是以前那些疼,跟这一遭比,都不算什么。
他把界玄哥扶到石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块干净的布,蘸了点河里的水,一点一点,把那些血痕擦干净。
他擦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以后会越来越疼吗?”他问。
沈界玄沉默了一下。
“会。”
“那我跟着你。”
“疼的时候,我给你擦血。”
沈界玄看了他很久,久到火苗在他脸上晃了好几下。
“好。”
白砚辞盯着他。
他忽然觉得界玄哥身上的气息,又浑厚了一分。
“残界灵。”沈界玄轻声问,“我离立界,还有多远?”
这片气息他早已熟得不能更熟,一唤便应:
“……还有最后一步……”
“……但那一步……”
“……是万古禁忌……”
“……从无人走成过……”
沈界玄缓缓收拢了五指。
“无人走成过?”
“那便由我来走。”
“这片世道,万古不许凡人立界。”
“那我偏要立给他看。”
“他们不许,我便抢。他们拦,我便杀。”
“等我界成之日——”
“这诸天,都要看看,一个凡人,用命立出来的界,有多重。”
他缓缓抬头,望向洞窟外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诸天。
那双眼底没有火,只有一片,磨不钝的寒。
白砚辞,站在他身侧,没有问,他下一步要去哪。
他只是,把包袱,紧了紧,站在了他身边。
界玄哥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这诸天,他一个人不敢去。
可界玄哥带着他,他就敢去。
“走。”沈界玄道,“该去换一处猎场了。”
“这片荒域,太小了。”
白砚辞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片被他们搅得七零八落的荒域,正在风里,慢慢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