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再破
破境之后的沈界玄,并没有停下。
他带着白砚辞,朝着这片荒域的更深处,一路走去。
越是往深处,盘踞的势力,就越是凶横。
他知道,一旦他们嗅到他身上那股本源的味道,等待他的,就是一场,倾巢而出的围剿。
他必须,在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注意到他之前——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境界,再往上,推一层。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沈界玄主动走出了那片暂安的山坳。
他没有再被动地,等人上门。
他开始主动在这片荒域里,猎杀那些,依附天道、吞噬弱小的修士。
他挑的,都是那些,手上沾满凡人鲜血、作恶多端的恶修。
动手之前,他会先问一句。
“这一片地界,谁在吃人?”
问的,是荒域里那些躲躲藏藏的散修,是断墙下蜷着的残魂,是每一个不敢抬头的人。
有人指路,他便去。
有一回,一个老散修抖着手指了指东边一座黑山,说那山里的“血头陀”,每年要向附近三处残界收一次“岁贡”,一贡三百个活人。
沈界玄当晚就上了那座黑山。
血头陀比他高出两个境界,一身煞气凝成一尊血佛,坐在莲台上,笑他:
“一个凡人,也敢上本座的山?”
沈界玄没跟他废话。
一刀劈开那尊血佛的金身,露出里面一具,被血泡得发胀的肉身。
“你收了三百年岁贡。”他说。
“今日这一刀,替那九万个活人,还给你。”
那一夜之后,黑山上的血佛,再没亮过。
山下那三处残界的村口,头一回,没有人被捆着抬走。
他要的,不是滥杀。
他要的,是那些,靠着吞噬凡人、吞噬弱小,才积攒下来的一身本源。
他每猎杀一人,那片焦土,便多吞一分本源。
他每多吞一分本源,他那一身界力,便再凝一分。
他的破境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隐隐心惊。
白砚辞,跟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一天一个样地,强大起来。
他看见,界玄哥,从一开始,还要靠偷袭、靠周旋,才能猎杀一个恶修——
到后来已经能光明正大一刀劈杀一位,横行荒域的恶道巨擘。
他也看见,界玄哥那一身界力,正像涨潮的水,一寸一寸,朝那道门槛,漫过去。
那一夜,两人围着一堆篝火,烤着一只,从一条浅河边捉来的野鱼。
白砚辞,翻着鱼忽然轻声问:
“界玄哥,你这一路,杀了这么多恶修……”
“你,累吗?”
沈界玄,半晌没作声。
“累。”
“可我不能停。”
“我这一路,是靠杀,才走到今天的。”
“那些恶修,靠吃凡人活。我杀了他们,凡人就能少被吃一口。”
“我吞了他们的本源,我的界,就能多养一分。”
“这世上,从没有白来的公道。”
“所有的公道,都是靠刀,一刀一刀,杀出来的。”
白砚辞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觉得界玄哥说的每一个字,都滚烫。像是,从他那条命里直接捞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篝火里,那条烤得滋滋作响的野鱼。
忽然,轻声说:
“界玄哥……我其实,一直想问你。”
“你这一路,为了娘,为了满城,为了南洲的凡人——”
“可你,想过……你自己吗?”
“等你真把这片世道掀翻了,往后你想做什么?”
沈界玄沉默了一阵。
“掀翻这片世道之后——”
“我想找个有水的、有田的、能晒着太阳的地方。”
“盖一间,不漏雨的屋子。”
“院子里,种一棵,能开花、能结果的树。”
“春天,看它抽芽。秋天,看它结果。”
“那里,没有吃人的天道,没有吞人的修士,没有拿凡人当养料的世道。”
“只有一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地方。”
他顿了顿。
白砚辞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篝火,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跟着界玄哥这一路,见惯了界玄哥杀人不眨眼的样子。
他几乎忘了,这个一刀劈开域主的人,心里装的,是这样一间屋子,这样一棵树。
“界玄哥。”他轻声问,“那屋子……我能帮你搭吗?”
“能。”沈界玄说,“你垒墙,我上梁。”
“那你得先学会认石头。”
“河滩上的卵石垒不成墙,一推就塌。要挑那种棱角还在的、敲起来发闷的。”
“哦。”白砚辞认真地记下,“棱角还在的,敲起来发闷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像在背什么要紧的口诀。
念着念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他跟着界玄哥这一路,第一次笑出声。
“若到那时,你还愿意跟着我——”
“那棵树,分你一半。”
白砚辞鼻子,又酸了。
他抹了一把脸把泪咽了回去。
“界玄哥那我就赖在你这棵树下,不走了。”
“界玄哥。”这天夜里,白砚辞,终于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又要破境了?”
沈界玄睁眼。
“嗯。”
“快了。”
“这片焦土,吞的本源,够多了。”
“再给我,几日——”
“我便能,借着这股势头,再跨一步。”
“造境圆满之上——”
“就是,立界。”
白砚辞瞧着他。
“界玄哥,你……真的要立界了?”
“嗯。”
“残界灵说立界,是万古禁忌。”
“从没有凡人,走成过。”
“可我不信。”
“这世道万古不让人立的,就是凡人的界。”
“那我偏要立给他看。”
“我偏要,让这片世道,亲眼看看——”
“凡人,照样能自成一界。”
白砚辞,喉头一哽。
他用力,点了点头。
“界玄哥,我相信你。”
“你一定能,立界的。”
“你一定能,让这片吃人的世道——”
“再不敢,把凡人当粮吃。”
沈界玄沉默着。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缕越凝越实的界力。
那缕界力,在他掌心流转像一轮,微缩的、滚烫的小太阳。
那是他用命一点点养出来的东西。
“娘。”
“满城的爹娘。”
“南洲的爹娘。”
“你们看。”
“你儿子终于要踏出那万古禁忌的一步了。”
“等我真的,立成这片界——”
“这片吃人的世道,就再也,压不住我了。”
“这片世道,欠咱们的债——”
“我沈界玄就要开始讨了。”
他缓缓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缕界力,然后望向洞窟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他离那道,万古禁忌的门槛,越来越近了。
他也知道,一旦他踏出那一步——整片诸天,都会为之震动。
他会成为,诸天正道的公敌。会成为,万古以来,最禁忌的存在。
可他没有一丝惧意。
因为那片焦土,那轮正在凝聚的“日”,正在他神魂深处,静静等着他,跨出那一步。
那是他用命养出来的天。
是这片吃人的世道压不住、吞不下、锁不死的、属于凡人的天。
他闭上了眼。
那缕界力,在他周身缓缓流转。
像一头终于要挣脱枷锁的困兽。
他知道,只要他再跨出一步,这片天就会真正立起来。
到那时,诸天都要为之震动。
而他,也终于,能挺直脊梁,站在这片世道之上。
“娘。”
“你看着。”
“你儿子,要立界了。”
“这满天的债,沈界玄,要一笔一笔,讨回来了。”
“凡人的血,不会白流。”
“凡人的命,不会白死。”
“总有那么一天——”
“这片吃人的世道,要跪在凡人面前,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