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廊尽头是一扇薄铜门。
门只有半人高,像一道藏在墙底的旧册口。门面上没有锁,却密密麻麻刻着许多旧名。
那些名字大多被磨掉了。
只留下一些很浅的指印,像无数人曾经把手指按在门面上,又被另一只手把名字擦去。
沈砚秋站在门前,没有立刻伸手。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指印。
“这些人不是来开门的。”她说。
“他们是被写进去的。”
燕沉舟问:“怎么写?”
沈砚秋把铁页簿翻开,指着旧档里一段很小的话:
血钥者,先以血开门,再以名入册。
“血开门,只是一步。”
“真正会吃人的,是第二步。”
“门一开,开门的人会先被写进册里,变成下一把可以反复使用的血钥。”
温九珠皱眉。
“那你还开?”
“开。”沈砚秋道,“因为旧庭第一问已经把话问出来了:乌行砚这个名字,到底是被人抽掉,还是替谁承了账。”
“若不开这扇门,我们永远只能看到半个‘乌’字。”
她把铁页簿交给燕沉舟。
“若我进去后被册门写住,你不要急着拉我。”
“先看门后那本册子,找到乌行砚原本的归处。”
燕沉舟接过铁页簿。
他没有说“好”。
只问了一句:
“你信我能在你被写住之前,把册子看完?”
沈砚秋看着他。
“信。”
她说得很快,没有犹豫。
随后她咬破左手中指,把一滴血按在薄铜门正中的旧纹上。
血刚触到门面,那些被磨掉的名字便同时亮起一线。
不是恢复。
而是像无数只手,正从门里往外按。
门缓缓开了。
门后没有路,只有一只很旧的铜册架。
架上放着一本厚册,册面没有字。
沈砚秋没有立刻翻。
她先看自己按血的那根手指。
指尖没有破口。
但血已经不见了。
“它记下我了。”她说。
燕沉舟没有浪费时间。
他冲到铜册架前,翻开册面。
第一页是空白的。
第二页也是空白的。
到第三页,才出现一行字:
乌行砚,祈火三十七之一,血钥入册。
再往下翻,字迹变得很乱。
有人把乌行砚后面那段全部刮掉,又用另一支笔补了三个字:
承空位。
燕沉舟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乌行砚不是被抽掉的。”
“是先被写进血钥册,再被改成承空位。”
温九珠问:“那原来的名字,被写去哪儿了?”
燕沉舟继续往后翻。
册子后面还有十几页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才出现一个很浅的“归”字。
沈砚秋站在门边,血已经被册门吸走,脸色有些白。
“归字下面,还有半行字。”她说。
燕沉舟凑近看。
那半行字被火烧过,只剩几个边角:
乌行砚,归……黑炉城……
后面的字断了。
但已经足够。
乌行砚原本的归处,是黑炉城。
不是空位号。
不是边镇军工炉。
是黑炉城。
燕沉舟把册子合上。
“这道册门,不是给乌行砚开的路。”
“是当年有人把乌行砚从黑炉城名册里抽走时,留下的旧门。”
沈砚秋把那滴血的存在记进铁页簿。
这一次,她没有写“血钥入册”。
她写的是:
血钥开册,旧名未销。
写完后,沈砚秋合上铁页簿,靠在门边休息。
顾载山低声问:“你那只手,还能记册多久?”
“至少还能翻三页。”沈砚秋道。
温九珠摇头。
“她说的是翻页,不是开册门。”
“册门已经顺着她的血路记下半条腕脉。若再开一扇,后面会越来越难断。”
燕沉舟没有立刻决定。
他看着那本旧册,又看了看门后那片空白页。
“旧册最后那页,写着‘归’字和‘黑炉城’三个字。”
“可后面的字被烧断了。”
闻人烬问:“能不能从旧档里补?”
沈砚秋摇头。
“黑炉城旧档,能补的都已经被补过。”
“他们不会把真正的归处留在明面。”
燕沉舟想了一会儿。
“那就去锁库。”
“册门只能证明乌行砚原本归黑炉城,但真正让这口位空下来的,是后面那扇锁库门。”
沈砚秋把左臂收进袖中。
“好。”
她站起来时,脚下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
旧廊里,那声铜盘响已经不再响。
取而代之的,是锁库方向传来的一阵很轻的锁链声。
像有一把旧锁,正等着有人去问它。
燕沉舟走在前,沈砚秋跟在后面。
血钥册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那只“归”字仍亮着。
像黑炉城这三个字,终于有了一点点要回到名册里的迹象。
旧廊第二层的入口,是一扇没有门板的旧门框。
门框两侧各立着一根黑铁柱,柱上挂满锁链。
锁链大多已经断。
只有最中间一根还完整。
那根完整锁链的末端,拴着一把很小的黑锁。
锁上没有钥匙孔。
只在锁身刻着一个“乌”字。
沈砚秋看到那个字,没有再往前走。
“这把锁,不是让我开的。”
燕沉舟问:“为什么?”
“因为它的锁眼,不是血。”沈砚秋道。
“是名。”
“只有把乌行砚这个真名放回锁心,它才会开。”
温九珠走过去,仔细看了一会儿。
“锁心里面,确实没有血槽。”
“只有一道很小的名槽。”
闻人烬低声问:“那我们现在手里,有乌行砚的真名吗?”
燕沉舟沉默。
他们有的,只是旧册背面的半个“承”字,和一副旧腕甲上的“乌”字。
真正的全名,还没有出现。
但旧锁没有催促。
它只是静静挂在那里。
像已经等了很久。
也像在等他们先承认:乌行砚不是空位号,而是一个曾经活过、又被人从名册里抽掉的人。
沈砚秋把铁页簿合上,低声说:
“旧锁等名,不等血。”
“这是旧庭在告诉我们,乌行砚不能靠血钥替它还名。”
燕沉舟把头一点。
“那就继续找。”
“旧庭总账房,应该还有最后半行旧字。”
沈砚秋没有立刻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被册门吸过血的手。
指尖仍没有伤口。
但她知道,那半条腕脉已经不再完全属于自己。
“若总账房还要血,我会先问它值不值。”她说。
燕沉舟没有劝。
他只把旧册上的“归”字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