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门打开后,旧廊深处又亮了一点。
但沈砚秋没有立刻往前走。
她靠在一根旧铁柱旁,把手按在刚才按血的位置。
指尖没有伤口。
可整条左臂都在轻轻发颤。
温九珠检查完她的手腕,低声道:
“册门不只吸了血,还顺着血路记了她半条腕脉。”
闻人烬问:“能不能断?”
“能。”温九珠道,“但断腕脉,她这只手一个月内不能再碰册。”
沈砚秋把左臂收了回去。
“不断。”
“一个月太久。”
燕沉舟没有立刻劝。
他看着沈砚秋发白的脸,忽然想到黑炉城司炉院里,那些被当成血钥的旧人。
他们也许也是这样。
用一滴血开一道门,然后被记进册里,再也走不出来。
“前面还有几扇册门?”燕沉舟问。
沈砚秋从铁页簿里翻出一页旧地图。
“旧庭分三层。”
“第一层是旧廊,我们已经走了大半。”
“第二层是锁库。”
“第三层才是总账房。”
她指向地图第二层那扇门:
“锁库门前,挂着一枚没有名字的锁签。”
闻人烬抬起头。
“那枚锁签,和我胸前牵线盘是不是同源?”
沈砚秋沉默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枚锁签的旧纹,又看了看闻人烬胸前的牵线盘。
“很像。”
“但不完全一样。”
闻人烬把外袍拉开。
“让我去试。”
温九珠想拦,被燕沉舟按住。
“让他试。”燕沉舟道。
“他不是去当旧锁,是去问旧锁。”
闻人烬走到锁库门前。
门比册门高一些,门面上嵌着一只很小的黑铁盘,盘心空着。
他把牵线盘贴近盘心。
两枚锁纹没有立刻咬合。
但牵线盘上那几根裂开的回线,忽然同时跳了一下。
闻人烬没有松手。
他站在门前,没有用少城主身份,也没有用旧锁疑件身份。
只问了一句:
“你认不认得这口锁,原来锁的是谁?”
黑铁盘没有回答。
但门缝里,却透出一声很轻的旧响。
像有一把锁,很多年前曾经被人打开过。
闻人烬继续问:
“是不是祈火那夜?”
门缝里的旧响忽然变长。
像有人在门后,把那把锁又拧了一圈。
沈砚秋脸色微变。
“它在回应。”
“但回应的是‘祈火那夜’四个字。”
闻人烬没有退。
他把牵线盘从盘心移开,却没有收起来。
“那我再问一句。”
“这把锁,是替谁锁的门?”
黑铁盘沉默了很久。
久到众人都以为它不会再答。
然后,门缝里透出三个字:
锁乌家。
闻人烬的手停在半空。
锁乌家。
乌行砚。
这口牵线盘,原本锁的不是少城主。
是乌家的某道旧门。
只是后来,它被从乌家旧门上取下来,改挂到了闻人家继承人胸前。
燕沉舟走到门前。
“现在可以确认一件事了。”
“乌行砚不是空位号。”
“它是被从黑炉城名册里抽出来,又被闻人家旧锁顶替的那口旧位。”
闻人烬看着自己胸前那口盘。
“所以我不是在替城主府承锁。”
“我是在替乌家承那口已经空了多年的位。”
这句话落进旧廊里,像一枚旧钉落进铜盘。
没有立刻响。
却已经让整条旧廊知道,它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旧主。
守廊人在旁边没有动。
他听完闻人烬那句话,才慢慢开口:
“三十七年前,挂这口锁的人,也说过同样的话。”
闻人烬问:“谁?”
“一个乌家人。”守廊人道,“他说,这口锁不是用来锁少城主的,是用来锁一道旧门的。”
“后来他把锁交出去,人就再没有回来。”
燕沉舟问:“他叫什么?”
守廊人沉默了一会儿。
“名册上没有他。”
“但乌行砚这个名字,原本就是从他身上来的。”
闻人烬把牵线盘从胸前取下,放在掌心里。
盘面裂痕很深。
但这次,那些回线没有再搏动。
“它不响了。”他说。
“因为它已经找到原主了。”
温九珠看着那口盘。
“那它还会不会再咬你?”
“不知道。”闻人烬道,“但至少现在,它知道我不是它的原主。”
守廊人把那枚没有名字的锁签重新挂回柱上。
“锁库第二层,还有一把和它同源的旧锁。”
“若你们想找乌行砚真正的归处,就得把那把锁也问出来。”
燕沉舟点头应了。
他回头看向旧廊深处。
那里已经不再是黑漆漆一片。
锁库方向,有一道极淡的光,正从门缝里透出来。
像一把等了很多年的旧锁,终于听见了有人在问它。
锁库门没有锁。
门缝只开了一半,从里面透出的光不是灯焰,而是一排排旧锁签上的磷光。
每根签都挂在墙上,签身发黑。
但其中一根,签尖却微微发亮。
闻人烬走到那根签前。
“就是它。”
他把自己胸前牵线盘贴近签尖。
两样旧物没有咬合。
但签尖上的磷光,却慢慢沿着锁纹,爬进了牵线盘的裂口里。
闻人烬没有躲。
他让那道光顺着旧路走完,才问:
“这口锁,原来是锁乌家哪道门?”
签尖没有回答。
但锁库深处,却传来一声很低的开门响。
像一扇门,终于愿意承认自己是被锁着的。
沈砚秋翻开铁页簿,在旧档页上记下一行:
锁库旧锁,认乌氏旧纹,不认少城主。
她写完,那根签尖的磷光便熄了。
闻人烬把牵线盘从签尖上移开。
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疼。
“它已经不再把我当原主了。”他说。
温九珠嗯了一声。
“它在等乌行砚真正的名字回来。”
燕沉舟看着那排锁签。
“那就让它等。”
“等我们找到名字,再来开锁库。”
锁库深处没有再响起别的声音。
但众人离开时,那根亮过的签尖仍留在原处。
像一把已经记住“乌氏旧纹”的旧锁,正在等着真正的主名。
沈砚秋在旧档页上又补了一句:
锁库认乌,不认少城主。
这句记录一落,旧庭第二层便算正式走完了大半。
闻人烬把牵线盘收回胸前。
裂口里的磷光已经散尽。
但盘面却比进来前更轻了一点。
“它不再往我骨里钻了。”他说。
“接下来,该去总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