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荻把录音笔搁在桌上，推过去。
“你先听这个。”
鄂厉行没动。
他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袖口扣得严丝合缝，坐在匡荻对面像一尊刚拆封的摆件。
接待室里空调嗡嗡响，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但到底是没抬手擦。
“匡律师，”他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沉了半度，“我再说一遍，我没碰过她。”
匡荻没接话。
她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一个女声跳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眼。
说的是“鄂总”两个字，后面跟了半句“别这样”，再往后就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录音一共十七秒。
鄂厉行听完，喉结滚了一下。
“这不能证明什么。办公室人来人往，她进我办公室汇报工作，门没关严，录音笔揣在她自己兜里——”
“你承认她进过你办公室。”
“她每周都来。”
“你承认那天你跟她单独相处。”
“门开着。”
匡荻把录音笔收回来，翻过一页材料。
“她说你把手伸进她衬衫下摆。她说你跟她讲‘你老公知不知道你腰上有颗痣’。她说你那天把百叶窗拉下来了。”
“百叶窗是保洁阿姨拉的，那天下雨，太阳反光。”
“保洁阿姨叫什么？”
鄂厉行顿住了。
匡荻抬眼看他，目光不重，但卡在他脸上。
“鄂总监，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去找那个保洁阿姨，请她写份情况说明。你是合规总监，你比谁都清楚，劳动仲裁庭上，举证责任在你这边——公司要证明自己没毛病，不是劳动者要证明自己有毛病。”
鄂厉行嘴角绷成一条线。
“所以我才来找你。”
“我是劳动纠纷方向的律师，专帮劳动者打官司的。”匡荻把材料合上，“你找我，找错人了。”
“你经手过十二起职场性骚扰案，八起胜诉，两起调解，两起败诉。胜诉率百分之六十七，在本市算高的。”鄂厉行盯着她，“我找的就是你。”
匡荻靠回椅背，没说话。
接待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探进半个脑袋：“匡律，孙小姐到了，说跟您约的十点半。”
匡荻看了眼手表，十点二十八。
她对助理点了下头，又转向鄂厉行：“你还有两分钟。”
“我查过你经手的案子。你帮女员工告过国企，告过外企，告过事业单位。你觉得我是来求你帮公司的？”
“不然呢？”
“我是来求你帮她的。”
匡荻眯了下眼。
鄂厉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搁在桌上推过去。
匡荻没急着拆，先看他。
“孙晓婷，行政部助理，入职一年零三个月，上个月突然离职，离职当天在OA里提了投诉，说直属领导鄂厉行对她实施性骚扰。公司HR走了内部调查流程，找了六个人谈话，没人看见过实质性行为。孙晓婷拿不出监控，拿不出人证，拿不出微信聊天记录——她跟你说的那些，录音笔里那十七秒，在公司内部调查的时候她没拿出来。”
匡荻拆开牛皮纸袋，里面是厚厚一沓材料。
她翻了两页，停住了。
“你调查你自己？”
“我是合规总监。员工投诉我，我理论上应该回避，但公司一共俩合规，另一个休产假了。”鄂厉行嘴角扯了一下，“我按流程走的内部调查，结论是证据不足，不予认定。孙晓婷不服，说要仲裁。公司让她去告，她律师就是你——你接了。”
匡荻把材料搁下。
“你是来劝我别接？”
“我是来问你，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一段监控录像。”
匡荻没接话。
“上个月七号，下午两点四十分到三点十分，她在我办公室。那层走廊的监控那段时间恰好坏了。”鄂厉行舔了下嘴唇，“我跟她说，监控坏了，她要是坚持告，公司只能拿走廊其他角度的摄像头说事，那个角度看不清办公室门开没开。”
“你威胁她？”
“我在跟她分析证据链。她不听。”
匡荻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那你现在来找我，想让我干什么？”
鄂厉行深吸一口气。
“监控坏了是当天下午一点半的事。维修记录在公司IT系统里有存档，报修人是行政部前台。孙晓婷的离职投诉是三点四十七分提交的。也就是说，她投诉之前，监控已经坏了。但她在投诉里写的是‘我离开他办公室之后立刻查了监控，发现走廊摄像头被调整了角度’。”
匡荻翻到投诉信那页，快速扫了一遍。
确实这么写的。
“她在撒谎。”鄂厉行说，“我没拉百叶窗，没摸她，更没提她腰上有痣。但她投诉里写‘走廊摄像头被调整了角度’——那摄像头是坏了，不是被调了角度。如果她没撒谎，她应该说的是摄像头坏了。她说被调了角度，说明她根本没去看过监控，她是猜的，或者她听谁说了什么。”
匡荻把材料合上。
“鄂总监，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代理你告她诬告？”
“我想让你劝她撤诉。”
“我不干这种事。”
“那你帮我查清楚她为什么咬我。”
匡荻笑了一下，有点冷。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鄂厉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搁在桌上。
匡荻低头一看——是孙晓婷的工位，桌上摆了个相框，里面是孙晓婷跟一个男人的合影。
男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笑得温吞。
“这男的谁？”
“她老公。叫方远舟，在对面写字楼上班，做医疗器械销售的。”鄂厉行把手机收回去，“方远舟上个月找过我一次，在我停车场堵我，跟我说‘你离我老婆远点’。我跟他说我跟孙晓婷只有工作关系，他不信。三天后孙晓婷就提了投诉。”
匡荻眉头拧起来。
“你觉得是她老公在后面撺掇？”
“我不知道。但方远舟他们公司，去年也出过一起性骚扰投诉，被投诉的是他们销售总监，最后私了了，赔了八万。”鄂厉行看着她，“方远舟全程跟下来，帮那个女员工找律师，整理材料，比当事人还上心。”
匡荻没说话。
助理又敲门，这回直接推开了：“匡律，孙小姐等您十分钟了。”
匡荻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抽屉。
“鄂总监，你先回去。材料我看看，有需要我找你。”
“你帮谁？”
匡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帮证据。证据帮谁，我帮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