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婷坐在会客区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她比照片上瘦,颧骨支棱出来,眼睛底下青了一圈。
见匡荻过来,她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水杯差点翻了。
“匡律师。”
“坐。”
匡荻把会客室门关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斜对面。
孙晓婷没坐,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
“匡律师,我知道我这案子证据不硬,但我说的是真的。他真摸我了。他手伸到我衣服里,还……还捏了一下。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了,不敢喊,外面全是人——”
“慢慢说,不着急。”
“我就待了不到五分钟,出来之后直接去卫生间了,在隔间里哭了半天。后来我回工位,越想越怕,就上网查怎么投诉。我查完才写的投诉信。”孙晓婷吸了下鼻子,“投诉信里我写错了,我写‘我查了监控’,其实我没查。我当时慌了,觉得得写得严重一点公司才会理我。我错了,匡律师,我不该撒谎,但前面那些是真的。”
匡荻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录音笔呢?什么时候录的?”
“就那天。我进他办公室之前,把手机录音开着揣兜里了。我……我之前就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我留了个心眼。”
“录音笔你交给公司内部调查组了吗?”
“没有。”孙晓婷低下头,“我信不过他们。鄂厉行自己查自己,能查出什么来?我把录音存网盘了,想着仲裁的时候再拿出来。”
匡荻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拿出来,搁在茶几上。
“你录了十七秒。这十七秒里,你说了‘别这样’,他说了‘你老公知不知道你腰上有颗痣’——等等,这句话在录音里没有。录音里只有他说‘你别紧张’和‘把门关上’,后面是衣料声。你投诉信里写的那句腰上有痣,录音里没有。”
孙晓婷愣住了。
“你再听一遍。”
匡荻按下播放键。
孙晓婷凑近听,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对……他确实说了,我记错了?”
“你记没记错我不评价。但仲裁庭上,对方律师会逐帧放这段录音,然后问你——你说他性骚扰你,录音里他语气平稳,说的是‘你别紧张’和‘把门关上’,听不出强迫的意思。你怎么解释?”
孙晓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匡荻把录音笔按停。
“还有,你说他手伸进你衣服里。当时你穿的什么衣服?”
“白衬衫,扎进裙子里的那种。”
“他手从下面伸进去的?”
“嗯。”
“你衬衫扎得紧,他手伸进去你得先拽衣服。这个过程你反抗了吗?”
“我往后退了,他说‘别紧张’,我就没敢动——”
“他没威胁你?”
“他没说‘别动不然我开除你’这种话,但他那个语气,就是那种……领导让你别动,你敢动吗?”
匡荻靠回椅背,闭了下眼。
这案子不好打。
孙晓婷说的很可能是真的,但真的不等于能赢。
仲裁庭看证据,她录音里那句“别这样”软绵绵的,后面衣料声模棱两可,投诉信里自己写错了监控的事,被对方律师揪住就能把她整段陈述打上问号。
“方远舟知道这事吗?”
孙晓婷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我老公名字?”
“鄂厉行跟我说的。方远舟去停车场堵过他。”
孙晓婷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我老公脾气急,他听说这事气坏了,非要去找鄂厉行理论,我拦不住……”
“他帮你整理材料了?”
“他……他帮我改过几遍投诉信。我原来写得太乱了,他帮我捋了一下顺序。”
“监控那段谁写的?”
孙晓婷不吭声了。
“方远舟写的?”
“他就说加一段查监控的事显得我证据意识强,公司会更重视……”
匡荻把录音笔收进抽屉。
“孙晓婷,你回去跟你老公说一声,我下周约他聊一次。另外,投诉信的事你别再跟任何人提了,仲裁庭上对方要是拿这个攻击你,我来应对。”
孙晓婷走了之后,匡荻在会客室坐了一会儿。
她拉开抽屉,把鄂厉行给的那沓材料翻出来,找到方远舟公司的性骚扰案——去年八月,方远舟公司销售总监被投诉性骚扰女下属,女下属老公是方远舟的同事,方远舟帮着张罗律师,整理材料,最后私了八万块。
匡荻拿起手机给鄂厉行发了条微信:“保洁阿姨找到了吗?”
对面秒回:“找到了。她说那天根本没进我办公室。百叶窗是我自己拉的,因为下午西晒。”
“你之前说百叶窗是保洁拉的。”
“我记错了。你问保洁名字我才想起来去确认,确认完发现是我自己拉的。”
匡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你拉百叶窗的时候孙晓婷在办公室里吗?”
“在。拉完窗帘不到一分钟她就走了。”
“那她投诉信里说你把百叶窗拉下来之后才摸她——这个顺序是对的。”
“所以呢?”
匡荻没再回。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录音里那句“别紧张”和“把门关上”,加上拉百叶窗的动作——孙晓婷说的事,鄂厉行自己承认的部分,对得上。
可鄂厉行为什么要跟她说“我记错了”?
一个合规总监,被人告性骚扰,连自己拉没拉百叶窗都记不清,非得律师提醒才去查?
他是真记性差,还是在试探她?
匡荻拉开抽屉,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方远舟笑得温吞,站在孙晓婷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姿态亲密。
可孙晓婷今天全程没提过一句她老公帮她改投诉信的事,直到匡荻问起来才说。
她在护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