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荻约方远舟在律所楼下咖啡厅见面。
方远舟比照片上瘦，眼镜片后面那双眼镜转得快，坐下先递名片，再递烟，被匡荻挡了之后讪讪收回去。
“匡律师，晓婷的案子多亏您上心。”
“还没到上心的时候。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说。”
“您问。”
“投诉信里监控那段，你写的？”
方远舟推了下眼镜。
“我就是帮她捋捋，她自己写的。”
“她说你帮她改过。”
“改过措辞，大方向是她自己的。”
匡荻喝了口咖啡。
“方先生，你去年帮你们公司一个女员工打过性骚扰官司，最后私了赔了八万。这事有吧？”
方远舟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挂回去。
“有。我那个同事老婆被欺负了，我看不过去，帮了把手。匡律师，我这个人就是热心肠。”
“你热心肠到什么程度？帮人找律师，整理材料，陪着去谈判？”
“差不多吧，都是朋友。”
“孙晓婷这事，你也帮她找了律师？”
方远舟点头：“我搜了一圈，看您胜诉率高，就让晓婷来找您了。”
匡荻把杯子搁下。
“你上次帮同事老婆打官司，最后赔了八万。这回你老婆被摸了，你想要多少？”
方远舟脸色变了。
“匡律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来讨公道的，不是来讹钱的。”
“那你知不知道，孙晓婷投诉信里写‘查了监控发现摄像头被调了角度’——这条是假的，监控是坏了，不是被调了。如果仲裁庭揪住这条，她整份投诉信的可信度都要打折扣。”
方远舟愣了几秒。
“不可能，她跟我说她查了——”
“她没查。她跟你说了假话，还是你让她这么写的？”
方远舟不吭声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过了会儿，他叹了口气：“我跟她说的。我说写严重一点，公司才会重视。我一个做销售的，哪懂法律啊，我就是觉得她太老实了，得硬气一点。”
“那她腰上有颗痣的事呢？她投诉信里写鄂厉行说了这句话，但录音里没有。”
方远舟眼神闪了一下。
“她跟我说的。她说鄂厉行说了这话，她当时脑子嗡一下，后面的事都记不太清了。”
匡荻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跟你同事老婆那个案子，最后八万块私了，钱打给谁了？”
“打给那女的了啊。”
“打到她个人账户？”
“嗯。”
“那女的是你同事的老婆，她老公跟你一个部门，后来你那个同事升职了，你知道吗？”
方远舟脸色彻底沉了。
“匡律师，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查的是证据链。你同事老婆那案子私了之后三个月，你同事从销售专员升了区域经理，他原来那个位置空出来，你顶上去了。这事跟你帮人讨公道有关系吗？”
方远舟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刮出一声尖响。
“你爱接不接，不接我找别人。”
“你坐下。”
方远舟没坐，但也没走。
他站在那儿喘了两口气，又慢慢坐回去。
“行，我跟你说实话。我那个同事，他老婆确实被欺负了，但那个销售总监没摸她，就是在酒桌上说了几句荤话，搂了一下肩膀。我同事气不过，想讹他一笔，让我帮着张罗。我找律师，律师说够呛能认定性骚扰，最多算言语不当。最后私了八万，那总监自己掏的钱，没走公司账。我同事升职跟这事没关系，他本来就要升。”
“孙晓婷这事呢？”
“晓婷是真的被摸了。”方远舟压低声音，“她那天回来整个人都在抖，我一看就知道出事了。我问了半天她才说。我气不过，第二天就去堵鄂厉行。我跟他说‘你离我老婆远点’，他说‘你老婆自己进我办公室的’。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匡荻没接这茬。
“你帮晓婷改投诉信，加那句‘查监控’，你知不知道这会让她的可信度出问题？”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就觉得得写狠一点，不然公司肯定和稀泥。”
“你那个同事的案子，律师是谁找的？”
“我找的。”
“律师费谁出的？”
方远舟顿了一下。
“我垫的，后来我同事还我了。”
匡荻把咖啡杯推到一边。
“方先生，我跟你交个底。晓婷这案子我接了，但接下来怎么打，你得听我的。第一，投诉信里写错的地方，仲裁庭上我会主动认，说是笔误，争取仲裁员理解。第二，你得把去年那个案子的材料给我一份，我要搞清楚鄂厉行是不是在拿那案子做文章——他今天跟我说方远舟去年帮人打性骚扰官司，话里话外暗示你在后面撺掇晓婷讹钱。你明白这意思吗？他在往你身上泼脏水，说晓婷投诉是你教的。”
方远舟骂了句脏话。
“所以你回去跟晓婷说清楚，接下来不管谁问，她只能说她自己经历的事，别掺和你那个案子的任何细节。听懂了吗？”
方远舟点头，起身要走，又回头。
“匡律师，那个鄂厉行，他是不是想反咬一口说我们诬告？”
“他目前还没这个意思。但他今天主动跟我说他记错了百叶窗的事，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方远舟走了之后，匡荻把鄂厉行的材料又翻了一遍。
她发现自己漏了一页——孙晓婷投诉信附件里有一张微信截图，是孙晓婷跟行政部前台的对话。
前台说“监控坏了，IT下午来修”，孙晓婷回了个“知道了”。
这张截图的时间戳是投诉当天下午三点零二分。
孙晓婷三点四十七分提交的投诉。
也就是说，她投诉之前确实知道监控坏了，但她投诉信里写“我查了监控发现摄像头被调了角度”——她在知道监控坏了的情况下，写了“摄像头被调了角度”。
这要么是方远舟改的，要么是她自己故意写的。
匡荻拿起手机打给鄂厉行。
“你给我的材料里，有一张孙晓婷跟前台的微信截图，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你上午跟我说‘她根本没去看过监控，她是猜的’——你手里有这张截图，你明明知道她跟前台聊过监控的事，她不是猜的，她是知道监控坏了还故意写‘被调了角度’。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匡律师，我上午说的话，哪个字是假的？”
“你没说假话，你只说了一半。”
“我说一半是因为我不确定那张截图能说明什么。她跟前台聊监控，前台告诉她坏了，她投诉信里写‘摄像头被调了角度’——这可能是笔误，可能是她老公教的，也可能她自己编的。我拿不准，所以我没下结论。”
匡荻攥着手机没吭声。
鄂厉行又说：“还有件事我没跟你说全。方远舟去年帮人打的那个案子，私了八万之后，他们公司销售总监——被投诉那个——辞职了。总监位置空出来，方远舟没顶上去，他同事顶上去了。方远舟从那之后跟那个同事就不说话了。这事我上周才知道的，我让HR查的。”
匡荻眉头拧紧。
“你让HR查方远舟？”
“我查的是那个案子的后续影响。方远舟帮同事老婆出头，自己没捞着好处，同事升了职把他甩开了——他心里憋着火。这回他自己老婆出事，你猜他会怎么着？”
匡荻把手机挂了。
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材料铺了一桌子。
孙晓婷的投诉信，录音，微信截图，鄂厉行的内部调查报告，方远舟公司的旧案材料。
她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关系图，画到一半停了笔。
方远舟帮同事出头没捞着好，这回自己老婆出事，他肯定往死里闹。
可他改投诉信加那句“查监控”，到底是帮孙晓婷还是坑孙晓婷？
如果他真想讹钱，应该把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才对，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
除非他故意的。
除非他想让公司抓住这个破绽，反过来告孙晓婷诬告，把事情闹大，闹到鄂厉行兜不住，最后公司为了息事宁人掏钱私了。
匡荻把笔一摔。
这案子比她想的脏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