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庭开庭前三天,匡荻约鄂厉行在律所楼下咖啡厅见面。
这回鄂厉行先到的,点了杯美式,喝了一半。
匡荻坐下,把一沓材料推过去。
“方远舟去年那个案子,我查清楚了。他帮同事老婆打官司,律师是他找的,材料是他整理的,最后私了八万,钱打到那女的账上。但那个被投诉的总监辞职之后,方远舟的同事顶了总监位置,方远舟没捞着。他咽不下这口气。”
鄂厉行放下咖啡杯。
“所以呢?”
“所以你猜对了,方远舟这回帮孙晓婷,有私心。他想把事情闹大,闹到公司掏钱私了。他改投诉信加那句‘查监控’,是故意留破绽——如果公司揪住这个破绽反诉孙晓婷诬告,他就把这事捅到媒体,说公司打压受害员工。到时候公司为了压舆论,只能掏钱。”
鄂厉行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跟我说这些,是让我提前准备公关?”
“我让你准备的是另一件事。”匡荻抽出一张纸,“孙晓婷的录音我重新听了,十七秒里面,鄂厉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把门关上’。她投诉信里写的是‘他把百叶窗拉下来之后跟我说把门关上’。但你跟我说百叶窗是你自己拉的,因为西晒。你拉百叶窗的时候门是开着的,孙晓婷还在办公室里。你拉完百叶窗,跟她说‘把门关上’——你让她关的门?”
鄂厉行嘴唇抿了一下。
“我让她关门是因为外面走廊有人打电话,吵得我听不清她汇报工作。”
“她关了吗?”
“没有。她站起来就走了。”
匡荻把纸拍在桌上。
“那你投诉信里为什么不解释这个?你让HR写调查报告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是她自己没关门就走了’?你非等到现在才说,你知不知道仲裁庭上对方律师问你‘你为什么让女下属关门’,你怎么答?”
鄂厉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答不了。我当时确实说了‘把门关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听着就像我要干什么。我越解释越黑。”
“所以你就把这事瞒着?”
“我没瞒。我跟HR说了,HR说这句话对我不利,建议我在内部调查阶段别提,等仲裁的时候看对方怎么出牌再说。”
匡荻气得笑了一声。
“你们公司HR是帮你还是害你?”
“HR是公司的人,公司不想赔钱,也不想闹大。我的立场很尴尬——我是合规总监,我被投诉了,公司让我自己查自己,查完了说证据不足。我要是再主动解释‘把门关上’的事,公司会觉得我心虚。”
匡荻把材料收起来。
“行,现在情况清楚了。孙晓婷的投诉有真实部分——你确实说了‘别紧张’,确实拉了百叶窗,确实让她关门。这三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性骚扰,但搁一块儿,仲裁员心里会犯嘀咕。方远舟在投诉信里加的假料——‘查监控’‘腰上有痣’——这两条我能在庭上拆掉,但拆掉之后孙晓婷本人的可信度会受影响,仲裁员会想‘她老公帮她编了这么多,她自己说的到底有几句真的’。”
鄂厉行点了下头。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让你和解。”
鄂厉行愣住了。
“我给她钱?”
“你给她道歉。”
鄂厉行脸沉下来。
“我没碰她。”
“你没碰她,但你让她关门了,你拉百叶窗了,你说了‘别紧张’。这三句话搁在一个女下属耳朵里,她回去做噩梦做了半个月。你道歉不是承认性骚扰,你道歉是承认你没管好自己的嘴和手——拉百叶窗的时候没考虑女下属在屋里会不会多想,说‘把门关上’的时候没考虑这话听着像什么。你道歉,孙晓婷撤诉,方远舟没戏唱,公司不用赔钱,你也不用背个‘性骚扰总监’的名头等仲裁庭判。”
鄂厉行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
过了半晌,他松了手。
“道歉信怎么写?”
“我起草,你看。写完你当着孙晓婷面念,我录像。”
“录像?”
“不录像方远舟回头说你逼她撤诉怎么办?录像存我这儿,谁也别想拿这事再做文章。”
仲裁庭开庭前一周,鄂厉行在匡荻的办公室里念了道歉信。
孙晓婷坐在对面,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方远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但没吭声。
念完信,孙晓婷签了撤诉申请。
方远舟扭头就走,孙晓婷追出去,在走廊里拽住他袖子说了句什么,方远舟甩开她,电梯都没等,直接从楼梯间下去了。
匡荻把录像存进加密硬盘,抬头看了一眼鄂厉行。
“你刚才念信的时候看孙晓婷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鄂厉行把道歉信折好揣进兜里。
“我没看仇人。我看的是麻烦。”
“什么麻烦?”
“方远舟不会善罢甘休。他这回没讹到钱,下回还得找别的由头。”
匡荻把硬盘锁进抽屉。
“那是你的事。我这儿结案了。”
鄂厉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匡律师,你帮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冤,还是因为你觉得孙晓婷可怜?”
匡荻收拾着桌上的材料,没抬头。
“我觉得你俩都挺烦的。一个管不住嘴,一个管不住老公。下次再有这种事,别找我。”
鄂厉行走出去,把门带上。
匡荻听见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脚步声才响起来。
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张加密硬盘,想了想,又往抽屉里塞了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三个字:保洁阿姨。
她还没跟保洁阿姨对过口供。
鄂厉行说保洁阿姨没进过办公室,百叶窗是他自己拉的。
可孙晓婷投诉信里写“保洁阿姨拉百叶窗的时候还跟我笑了一下”——这俩人里有一个在撒谎。
匡荻把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算了,撤诉了,不查了。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方远舟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跟去年他同事升职他没升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人记仇。
匡荻拿起手机给鄂厉行发了条微信:“你最近小心点方远舟。他这人记仇。”
鄂厉行秒回:“你怎么知道?”
“他去年没升上总监,今年老婆被摸,两件事叠一块儿,他得找地方撒气。你道歉信念了,他钱没拿到,你觉得他撒气撒谁身上?”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回过来:“那我怎么办?”
匡荻打了三个字:“请保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