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诉之后第九天,匡荻在律所楼下便利店碰见了鄂厉行。
她拿关东煮,他拿冰美式,俩人在收银台前面撞上,谁也没让谁。
匡荻扫了他一眼,衬衫还是熨得笔挺,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黑眼圈重得粉底都盖不住。
“你几天没睡了?”
“三天。”鄂厉行把冰美式往收银台上一搁,“方远舟天天往公司寄材料,举报我虚报差旅费,滥用加班审批,跟供应商吃饭没报备。我一项一项写说明,写了二十多页。”
匡荻把关东煮的纸杯接过来。
“真有问题?”
“没有。全是编的。但他每寄一封,公司就得走一遍核查流程,我被叫去问话问了八回。”鄂厉行扫了码,拎着咖啡往外走,匡荻跟在后头,“匡律师,你上回说让我请保安,我请了。没用。他不进公司,就在对面写字楼大堂坐着,等我下班出来跟我‘偶遇’。也不吵不闹,就跟着我走半条街,我说你再跟着我报警了,他就站住,笑着说‘鄂总您误会了,我也住这个方向’。”
匡荻吸了口鱼丸汤。
“你住哪个方向?”
“我住东边。他住西边。他天天往东走半条街再折回去。”
匡荻差点被鱼丸呛着。
“报警不管用。他没动手,没威胁,没堵门,警察来了最多问两句就放人。我找物业,物业说他在公共区域站着不归他们管。我找方远舟公司,他们HR说‘方远舟下班时间的行为公司无权干涉’。”鄂厉行站住脚,回头看她,“匡律师,我知道你只管劳动纠纷,不管跟踪骚扰。但你有没有认识的人管这个?”
匡荻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纸杯扔进垃圾桶。
“走,我带你见个人。”
她带鄂厉行回了律所,没去接待室,直接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个烫着小卷发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电脑前面嗑瓜子,见匡荻进来,瓜子壳往垃圾桶里一拂。
“匡律,这谁?”
“鄂厉行。我上回跟你提过,方远舟那事。”匡荻拉把椅子坐下,“鄂总监,这是孙红梅,我们所行政主管,以前在街道办干过十二年调解。”
孙红梅上下打量鄂厉行一眼,瓜子往桌上一搁。
“坐。匡荻跟我说过你那案子,我听了半天,我就问一个问题——你那个保洁阿姨,后来你找着没有?”
鄂厉行愣了一下。
“找着了。她说她没进过我办公室。”
“你信吗?”
“我信啊。她说没进过,那就是没进过。”
孙红梅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推过去。
“我上周去你们公司那栋楼找老姐妹唠嗑,跟你们那层保洁刘姐吃了顿饭。刘姐说,上个月七号下午,她进过你办公室。”
鄂厉行盯着那张纸,是手写的证词,底下签了名,还按了个红手印。
“她跟我说没进过。”
“她跟我说的是,你找她问话的时候,行政部主管站在你旁边,她怕说了实话丢工作,就说没进过。”孙红梅又嗑了颗瓜子,“她原话是这么说的——‘我进去收垃圾,那个女娃坐在沙发上,鄂总站在窗户边上拉百叶窗,窗帘绳卡住了,我帮着拽了一把,女娃还冲我笑了一下。我走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匡荻扭头看鄂厉行。
“你让保洁阿姨写情况说明的时候,行政部主管在场?”
鄂厉行脸色白了。
“HR安排的,说第三方在场显得公正。”
“公正个屁。”孙红梅把瓜子壳一拂,“你们公司HR不想让你洗清,也不想让你坐实。你洗清了,孙晓婷告的就是诬告,公司得反过来处理她,麻烦。你坐实了,公司得赔钱,也麻烦。所以HR找保洁阿姨问话的时候带个人压阵,保洁阿姨一害怕就说没进过。你这事从头到尾就是被你们自己人坑了。”
鄂厉行攥着那张证词没说话。
匡荻把证词拿过来看了一眼。
“红梅姐,方远舟那边你有办法吗?”
孙红梅又摸出一张纸。
“我托人问了方远舟他们写字楼物业。方远舟天天在大堂坐着,物业早烦了。他坐的那把椅子是业主公共休息区的,物业有规定,非业主长时间占座可以劝离。我跟物业说了,让他们下次方远舟再坐着,就过去跟他说‘先生您要是等人请去外面等’。方远舟那人我知道,吃软怕硬,物业穿制服的过去说两句,他就不敢天天来了。”
匡荻点头。
“还有呢?”
“还有,方远舟去年帮同事老婆打官司那个事,我找着那个女的了。”孙红梅把第二张纸推过来,“她跟我说,方远舟帮她找律师,整理材料,最后私了八万,方远舟抽了一万五‘辛苦费’。她说当时方远舟跟她老公说‘这钱我帮你们要的,我拿点跑腿费不过分吧’。她老公抹不开面子,给了。”
鄂厉行眼睛瞪大了。
“方远舟抽成?”
“抽成。所以他这回帮孙晓婷,你以为他白帮?他是奔着抽成去的。结果你道歉了,孙晓婷撤诉了,他一分钱没捞着,还搭进去半个月时间。他不恨你恨谁?”
匡荻把两张纸收起来,拍了拍孙红梅肩膀。
“红梅姐,你这份证词给我,我明天去公证处做个保全。方远舟再闹,我直接发律师函给他公司——他抽成一万五的事捅出去,他销售饭碗保不保得住自己掂量。”
鄂厉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等一下。保洁刘姐的证词,我能不能复印一份?我得拿回公司,让HR重新走一遍内部调查。上回那个调查结论是‘证据不足’,现在有了新证据——”
“你先别急。”匡荻按住他手机,“你拿回公司,HR又去找刘姐问话,刘姐又害怕,又改口。你信不信?”
鄂厉行张了张嘴,又闭上。
孙红梅又嗑了颗瓜子。
“匡荻说得对。你那份证词先搁律所保险柜里,等方远舟消停了再动。你现在要做的是两件事——第一,方远舟再跟你走半条街,你别报警,报警没用。你打开手机录像,跟他说‘方先生,我律师说了,您再跟着我,我就把您去年抽成一万五的事发到你们公司客户群里’。你看他什么反应。”
鄂厉行咽了口唾沫。
“这算威胁吗?”
“这算告知。你告知他你手里有什么牌,他打不打是他的事。”
匡荻把证词锁进抽屉,回头看了鄂厉行一眼。
“第三件事,你回公司之后,把行政部那个主管叫来,当面问她‘刘姐进没进过我办公室’。你别录音,别带人,就你跟她单聊。她要是还说没进过,你就不吭声,盯着她看十秒钟,然后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她心里有鬼,自己会慌。”
鄂厉行走了之后,孙红梅把瓜子往匡荻面前推了推。
“这男的挺好玩的。被下属告了,还想着回去走内部调查给人家洗清。”
匡荻抓了把瓜子。
“他轴。合规总监干久了,脑子是方的,什么事都得走流程。”
“你管他轴不轴,你帮他不就完了。”
匡荻嗑了颗瓜子没接话。
过了会儿,她问:“红梅姐,保洁刘姐那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上回让我打听方远舟的时候,我顺嘴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等撤诉了才说?”
孙红梅笑了一下。
“撤诉之前说,你让鄂厉行拿这证词去仲裁庭,孙晓婷那案子就得翻过来,她得赔公司钱。你忍心?”
匡荻没吭声。
“你让鄂厉行道歉撤诉,是保孙晓婷。现在事情了了,再帮鄂厉行收拾方远舟,是保他。你一碗水端平,两边都不得罪。我这证词要是出早了,你这碗水就端不平了。”
匡荻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
“红梅姐,你要是在所里干腻了,出来跟我合伙吧。我缺个脑子这么活的。”
孙红梅摆摆手。
“不干。我在这儿能嗑瓜子,跟你合伙得天天加班。”
三天后,鄂厉行给匡荻发了条微信:“方远舟不跟了。我跟他说完那句话,他站那儿看了我十秒钟,扭头就走了。这两天没再来。”
匡荻回了个“好”。
又过了两天,鄂厉行又发一条:“行政部主管今早提离职了。跟我说‘鄂总,刘姐那事是HR让我那么安排的,我没辙’。我把她说的录下来了。”
匡荻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你走内部调查流程归流程,别又把自己查进去。”
鄂厉行秒回:“这次不是我查。我往集团合规部报备了,让集团派人来查。”
“你终于学聪明了。”
“匡律师教得好。”
匡荻把手机扣在桌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发了条:“方远舟那边你盯紧点。他消停两天不代表消停俩月。这种人跟弹簧似的,你按下去他弹起来,你松手他也弹起来。你得一直按着。”
鄂厉行回了个握手表情。
匡荻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扔抽屉里。
她把孙红梅那份证词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搁进保险柜。
关门的时候手顿了顿,又把那份录像硬盘往里推了推,跟证词并排放着。
她锁上保险柜,转头给孙红梅发了条微信:“瓜子还有吗?给我留一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