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荒山

　　雍州荒岭，野风萧瑟。

　　刚经历一场截杀，林间血腥味尚未散尽，满地干尸僵立原地，死气沉沉。

　　衣衫褴褛的少女瘫坐在枯叶尘土之间，望着眼前两名气息超然的修士，眼中满是极致的惶恐，更藏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她重重叩首，额头磕出浅浅血痕，声音带着未平的颤抖。

　　云舟垂眸看向她，眉峰微敛，神色冷淡，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乱世修士独有的审慎与质疑。

　　“胡说。”他声音清冽，字字笃定，“以你区区练气六层的微薄修为，深陷这种凶煞遍地的险地，怎么可能毫发无伤的安然进出？”

　　少女浑身一紧，连忙抬头，急声辩解，语气恳切至极：“是真的，前辈。晚辈是纯阴之体。此地古墓废墟乃是天然养魂阴地，天生对这里的阴气敏感，这才能在外围安然往返。”

　　这话一出，云舟当即摇头，只觉荒唐可笑。

　　“更是无稽之谈。”

　　他目光扫过少女一身破旧褴褛的衣衫，沾满尘土的单薄身形，眼底疑虑更甚：“纯阴之体乃先天奇资，不仅需要天材地宝经年滋养，更要在灵气充盈之地日夜温养方能成型。看你这般贫寒落魄模样，衣食尚且难继，如何能培育出纯阴道体？”

　　少女被这番质疑逼得眼眶通红，急得快要哭出来，连连摆手辩解，声音带着哽咽：“是真的，绝对是真的。晚辈可以对天发誓绝不敢欺瞒二位前辈。”少女无助的伸出两根手指哭着看向云舟。

　　一旁的苏婉见状，心生几分恻隐，放缓了语调，温柔开口安抚：

　　“小妹妹，不是我们刻意不信你。只是世间一切特殊体质，皆有根源可循，无一不需要珍稀灵材，精纯灵气长年滋养。看你的境遇，实在不像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培育条件啊。”

　　云舟在一旁冷眼旁观，要知道他还在襁褓之中时，其母亲就将一朵八千年年份的合道花配合秘法渡入自己体内，只是因为云峤山灵气稀薄，故而没能在日后养出特殊体质。

　　少女知晓眼下唯有自证清白，才能博得同行的机会，连忙深吸一口气，用手臂擦去脸上涕泪，急切道出缘由：

　　“二位前辈容禀，晚辈家父，乃是昔日雍州清溪谷的内门弟子林泽，我自幼长在清溪谷内门，朝夕沐浴宗门灵气。”

　　“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这才沦落至此，晚辈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二位前辈若是不信，一探便知。”

　　话音落下，少女不再迟疑，径直抬起纤细白皙的手腕，静静伸到二人身前，眼底满是赤诚与期盼。

　　云舟与苏婉对视一眼，皆是心生动容。

　　毕竟世事本就无常，人生起落谁又能料到呢？

　　片刻后，苏婉微微颔首，指尖轻柔落下，搭住少女的腕脉，凝神屏息，细细探查其周身根骨气脉。

　　数息悄然流逝。

　　苏婉缓缓收回手指，转头看向云舟，语气笃定：“果然是纯阴之体，先天阴粹内敛，与这荒墟阴地天然契合，难怪她能在险地外围安然存活。”

　　云舟眼底眸光微动，瞬间了然。

　　寻常修士踏入这片凶煞的古墓废墟，必受阴煞气机干扰，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死地。可纯阴之体与此地气场同源相融，天然规避绝大多数浅层阴杀凶机，这也是眼前少女修为低微，却能屡次出入废墟外围的根本缘由。

　　他看着眼底满是渴求的少女，沉声追问：“你执意要跟我们进去，所求为何？”

　　林青意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我只求一株阴灵芝救我家父。他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除此以外，我一无所求，更不敢觊觎任何机缘。只要前辈肯带我同行，我愿为牛马，任凭差遣，毕生报答救命之恩！”

　　云舟沉默片刻。带一个练气六层同行，是累赘，也是变数。可纯阴之体与这古墓阴地同源，若能善加利用，未必不能做探路之用。更何况那沉念玉髓……

　　良久，云舟收回心绪，压下心底波澜，神色重归沉稳冷冽，对着林青意沉声立规：

　　“可以带你同行。但入墟之后，半步不得擅自行动，凡事听我二人之命，若敢恣意妄为，身陷险境，我绝不会出手相救。”

　　“我听话，我一定全都听前辈的。”

　　林青意狂喜叩首，泪水夺眶而出，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

　　苏婉心生恻隐，伸手扶住这位可怜少女温声安抚。

　　三人也不再耽搁，即刻动身，朝着远方地气躁动的荒山疾驰而去。

　　赶路途中，苏婉非常同情林青意的境遇，轻声关切：“好歹是堂堂元婴大派的内门弟子，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回前辈，我降生之时，家母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致使我先天不足。家父不愿我终生庸碌，沦为凡俗，这才倾尽了自己数十年的积累为我洗筋伐髓，更是耗费功勋换得宗门秘传《素女姹阴诀》，日夜以秘法真气滋养我的根骨经脉。经年累月的温养之下，我不仅补足了先天缺憾，反而意外觉醒了罕见的纯阴之体。”

　　“《素女姹阴决》？”

　　“改换体质？”

　　“到底是元婴大派，居然连这种逆天之法都能用功勋换得。”

　　云舟和苏婉同时一惊，不得不对这清溪谷生出一份向往之情。

　　“只可惜，家父为育我道体，荒废了自身修行，修为常年停滞不前。后来为替我寻找灵材之时，遭遇昔日被他压制的同门暗算，身受重伤缠绵病榻至今。”

　　林青意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云舟，眼里的泪水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擦了擦眼泪，身形单薄的少女，眼底又露出一丝坚强。

　　“我前些日子听闻此地荒山异动，便独自前来碰碰运气，先前捡到的沉念玉髓，虽然也是魂道名材，可对家父的神魂重伤毫无裨益，原本想拿去城中换药延缓伤势，却不想半路遇上这群恶匪……”

　　云舟望着她恳切无助的模样，又想起了远在家乡的父母。

　　当年他的爹娘，亦是为了滋养他的根骨，倾尽所有，最终葬身绝魂谷，再无归期。

　　一念及此，云舟冰冷的算计里，终究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共情与柔软。

　　身侧的苏婉，眼底亦是泛起浅浅水雾。她离家修行十余载，何尝不是思念至亲，心有牵挂。

　　云舟悄然抬手，轻轻握紧苏婉的掌心。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二人早已读懂彼此眼底的动容与怅然。

　　随后云舟又问了一些关于这处遗迹的情况，结合林青意的口述，此地诡异的地脉异象、遍地干尸的特质，再联想到沉念玉髓的养魂特性，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判断。

　　此地应该不是什么宗门的遗迹残墟。

　　更像是一座沉睡万古的魂道修士古墓，因近期南岭地脉剧烈翻覆，山河气机异动，被硬生生从地底喷涌而出，重见天日。

　　“就是不知道是哪个年代的。”云舟心想

　　越靠近荒山腹地，天地间的灵气愈发狂躁驳杂，冷热交织，紊乱得令人心悸。

　　远方荒山轮廓愈发清晰，大地裂痕纵横交错，如同巨兽狰狞的伤疤撕裂山体。无数漆黑古柱，断裂残碑，腐朽殿梁从地底翻涌而出，层层叠叠，绵延方圆数十里，带着千万年尘封的苍凉与死寂。

　　整片大地死气沉沉，阴雾弥漫，没有半点生机可言，唯有亘古沉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心神紧绷。

　　与此同时，荒山周遭的修士人影，也愈发密集。

　　乱世机缘现世，八方修士云集于此，层级分明，壁垒森严。

　　最外围，尽是炼气期散修扎堆聚集，或是蹲守捡漏，或是厮杀夺宝，或是抱团取暖，乱象丛生。

　　往内推进一些，筑基修士的营帐连片排布，各占一方区域，都在彼此戒备，每一处营地，都代表着至少一名筑基修士。

　　最深处的墟口禁地，隐隐蛰伏着高阶修士的恐怖气息，还在外围，就能感觉到威压沉沉，深不可测，显然有结丹期的强者坐镇，静待机缘。

　　三人一路向内穿行，才刚踏入筑基修士驻扎的中层区域，四道身形猥琐，面容阴戾的修士，骤然横空拦路，挡住了三人去路。

　　四人气机阴邪，眼神轻浮，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婉与林青意身上流连，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贪欲与邪念。

　　周遭路过的修士见状，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语气忌惮无比。

　　“是他们！本地的四大淫贼。”

　　“刁暴，刁诈，刁飞，刁默这四人向来无恶不作，手段卑劣，凡事被他们盯上的女子，从没有好下场！”

　　“可惜了这两位绝色仙子，怕是要遭难了……”

　　议论声入耳，林青意吓得浑身发颤，小脸惨白，连忙缩到苏婉身后，瑟瑟发抖，像是看到什么洪荒猛兽一样，不敢抬头直视。

　　四大淫贼见状，更是色胆包天，步步紧逼，口中污言秽语肆意调戏，气焰嚣张至极。

　　云舟眸光骤然一冷。

　　他一步踏出，稳稳护在两女身前，身躯挺拔如松，周身寒气悄然弥漫，眼底杀意隐隐翻腾，直面四名恶徒，寸步不让。

　　杀机将起，一场冲突已然迫在眉睫。

　　就在四人即将动手的刹那，三道青衫遁光自外围练气区域的一座营帐急速破空而来，稳稳落至近前。

　　三人皆是一身翠叶梅家制式衣袍，仪态恭敬，进退有度。

　　为首那名修士目光落在云舟，苏婉身上，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极尽尊崇：

　　“晚辈梅除夕，见过云前辈，苏前辈！我家二位公子早已传讯，近日会有两位前辈到此，命晚辈在此恭候二位大驾，还请前辈移步，随我等前往梅氏营帐休整落脚。”

　　苏婉扫了四大淫贼一眼，指尖无声扣住袖中短刃，直到梅家弟子现身自报家门，这才缓缓松开手中法器，嘴里强行压住一抹不自然的浅笑，回应道：“不错，正是我二人。”

　　这一声确认，落在四大淫贼耳中，瞬间让四人嚣张的气焰硬生生僵在原地。

　　他们盘踞此地许久，深知翠叶梅家乃是老牌世家，虽然距离此地千里，可有结丹大能坐镇，底蕴十分深厚，绝非寻常势力可以招惹得起的。

　　他们目前还不知，梅家老主在一月前已然陨落。

　　忌惮之心骤起，四人眼神几番变幻，纵然垂涎两女绝色，也不敢公然挑衅梅家颜面。

　　最终，四人只能狠狠瞪了云舟一眼，满是不甘与怨毒，悻悻往后退去。

　　“原来是梅家的人啊，客卿吧，难怪这四大淫贼都退了。”

　　“就是，有靠山就是好啊……”

　　旁边的人见此，议论不止。不过云舟并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梅家三名弟子终究只是练气期修为，就算仗着结丹老祖的威名，也只能在最外围的区域驻扎，可现在见到云舟和苏婉两位筑基修士到来，心中不由得底气大增，当即着手搬迁营帐，直接将原本驻扎在外围边缘的营地，挪移至整片区域最安稳、最核心的筑基修士专属驻地区域。

　　刚刚安顿妥当，天际忽有两道不同颜色的流光破空疾驰而来，速度迅疾绝伦，气息清绝出尘，瞬间掠过无数修士头顶，直冲入遗迹最核心的禁区之内。

　　众人纷纷抬首瞩目。

　　只见霞光缭绕之中，两名容貌极致、眉眼无二的孪生女子并肩而立，其中一个嘴角噙笑但眼神冰冷，另一个虽是面无表情但指尖在袖中轻轻敲击。

　　荒山之内，诸多蛰伏的高阶修士纷纷起身拱手，语气恭敬。

　　“我当是谁？原来是明兰玉兰二位仙子当面。”

　　“二位仙子多年不见，不仅更为清丽动人，修为也是进步神速，可喜可贺啊。”

　　一名精瘦的中年修士和一名壮实的中年大汉率先躬身行礼，以示尊崇，全场众人紧随其后，无人敢怠慢半分。

　　云舟静静立在营帐之前，抬眸望向那片漆黑苍茫，死气沉沉的荒山。

　　地脉翻涌，灵气暴乱。

　　这一刻，他彻底笃定。

　　此地机缘滔天，可暗藏的凶险，更是无底深渊。

　　他压下心中所有波澜，暗暗定下决断：

　　今夜静心休整、调息养神，彻夜推演局势。待古墓彻底现世，天光最盛的时候，至阳之气压制古墓阴煞之时，再稳妥入阵，先看有没有机会救出梅钱。有梅家之人同行接应，后续行事也多一分底气，至少目前他们还是同一阵营的。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五十一年 冬】

　　偶遇少女，身具纯阴根骨，恰合此地养魂阴土，此次行程，当能用上。

　　它日破阵，先寻机救人，再行谋求其它机缘。

　　【后世·云舟传 批注】

　　纯阴之体，古墓偶遇？这女子莫非是林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