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秋天，阳光正好，早晨的空气也不似夏天一般燥热。

一身黑色常服的薛力走到殡仪馆外面透透风，难得休息的他今天来参加警局一位退休前辈的追悼会。在薛力刚刚工作的时候，他与这位前辈共事过两年，不过后来前辈就退休了，好在二十多年来两人一直没断联系，关系也处成了忘年交。随着老前辈年事渐长，身体也慢慢的垮了，这次终究是没熬过去，今天就是他的追悼会，整个警察系统来了不少人。

追悼大厅里面还在布置，人群显得拥挤，薛力一个人走到外面，在划定的吸烟区那边，抽支烟缓缓神。市殡仪馆的早上人虽然不少，但好在来这的基本都是参加各个厅的追悼会的人，周遭十分安静。在这种氛围下，薛力也难得的放松了日常紧绷的神经，一个人环顾四周，不过还是一直保持着警务人员的机警。

“你说咱们这个班是不是被诅咒了，怎么这几年接二连三的没了？”

“你不要搞得这么玄乎好不好。”

“本来就是嘛，你看看咱们这个班的人，这几年一个一个的没了，年纪轻轻的，接二连三的出事。”

“别说了，怪吓人的，本来今天我都不打算来这的。”

“我得找个机会去庙里拜拜，找大师算一下。”

“算了算了，别讲了，抽完烟就赶紧进去弄完吧，里面就快开始了。”

薛力转过头，看到这几位抽完烟的年轻人往隔壁追悼厅走去，原来是隔壁追悼厅里的亲友，听这谈话内容应该是同学的关系。抬头看向正厅门头的滚动屏，逝者名叫高振邦。

嗯，怎么是高振邦？这个名字感觉有点熟悉啊，在哪见过，不过突然间却没有跟人对上号，会不会是我知道的哪个高振邦，薛力心下想到。

来不及细想，这边的追悼会就快开始了，薛力掐灭烟头，进去了。

参加完追悼会，薛力就回单位上班去了，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去。

半个月后的午间，吃过饭的薛力正在办公室的窗口享受着饭后一支烟的舒缓，脑海中猛然想起来追悼大厅外众人交流的那一幕，他想了想，拿起了电话。

“王化成，到我这来一下。”

不多时，一队的王化成敲门来到了薛力的办公室。

“交给你个事啊，也不算个任务，你查一下10月3号那天，市殡仪馆有一个追悼会，逝者叫做高振邦，你查一下这个人是谁。他的年纪应该不大，另外你查一下他的初高中同学里面，有没有不正常死亡的人，或者把逝去的都查一下，如果初高中同学没有，就辐射到大学，再没有的话就打住，告诉我一个结果就行。”

“好的，薛队，多久需要出结果？”

“不需要很急，你得空的时候查一下就行。”

哪能真的不把领导交代的事情当回事啊，王化成领到任务以后，立马就开始着手调查了。给市殡仪馆打完电话，很快就知道了高振邦是谁，再一查也就很快的知道了他的同学们的生平情况了。

三天后，王化成给薛力汇报去了，“薛队，10月3号的逝者高振邦，享年三十八岁，咱们清江市本地人，经商，建材起家，生意做得很大，另外他就是两年前被双规的市委书记高书记的公子，当时咱们还被纪委抽调参与过调查工作。”

“哦，怪不得，我说怎么有点印象，就是想不起来。还有其他的吗？”

“您说的查一下他的初高中同学的事情也有结果，高振邦初中就读于清江市实验中学，目前已知的，已经联系的确认的有90%以上，有一些实在是没有联系方式或者很早就去外地或者出国的。除他以外，有一个女生十一年前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被抢劫开枪致死。”

“他高中就读于清江三中，咱们清江市最好的高中，好多领导跟有钱人的小孩都在那里，高三那一年，有一个同班同学在学校失足，从教学楼楼顶掉了下来，当场死亡。毕业以后至今，又有三个人死亡，高振邦是第五个。”

“那三个人是怎么死的？”

“一个是开车兜风发生车祸，一个是自杀，还有一个在家中突发疾病身亡。”

“是吗，那你先去忙吧，有需要我再喊你。”

“好的，薛队，那我先撤了。”

薛力站在窗前，思考了许久，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时间往回倒转一个月，九月末的时候，秋天的气息刚刚探出了头。接连几场冷雨过后，城市山林的树叶染上深浅交错的金黄。半山御景坐落在城市西南的半山坡上，是本地有名的高档别墅区。小区依山而建，楼间距开阔，一栋栋独立院落隐在成片香樟树林之间。

17 号别墅，是商人高振邦的私宅。

下午四点半，家中的住家保姆陈桂兰，按照往日的惯例，准备去往茶室给雇主送冲泡好的龙井。

高振邦今年三十八岁，做建材地产生意，平日里应酬繁多，作息并不规律，只是爱好喝茶，不过他不喜欢自己冲茶，嫌麻烦。他有一个习惯，只要人待在家中，绝大多数独处时间，都会待在一楼靠后院的独立茶室。那一间茶室做了隔音设计，厚重实木门，室内布置着茶台、博古架，摆了不少收藏的茶具。他不喜欢外人随意打扰自己独处思考生意上的事，每次进入茶室，都会从内部把插销锁死。如果在家，都是四点多钟由保姆把沏好的茶送过来，高振邦就又沉入自己的世界中去了。

保姆陈桂兰已经在高家别墅服务了四年多，很清楚雇主的习惯。

她端着泡好的热茶，走到茶室门外，抬手轻轻叩击木门。

“高先生，茶好了。”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陈桂兰又提高音量，重复喊了两声。茶室里面依旧安安静静，听不到走动、茶杯碰撞的声响。

她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今天中午十二点多，高振邦应酬完从外面回到家中，回来之后就径直走进这间茶室，关上房门。算下来，已经在里面待了将近四个半小时。

一开始，陈桂兰只当是老板生意烦心事多，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待一会儿。可是到了下午四点半，人一直没有出来，敲门也完全没有应答，不正常。

她把茶水托盘放在门外地面，手掌用力推了推门板。门板纹丝不动。实木门内侧，老式铜插销牢牢扣死，形成一间完全密闭的房间。

“里面！高先生！听得见吗？” 陈桂兰加大力气拍门，沉闷的砰砰响声回荡在走廊，茶室内部依旧毫无动静。

一股寒意慢慢爬上保姆的后背。

她不敢擅自破坏房门，立刻拿出手机，拨打雇主高振邦的私人电话。清脆的手机铃声从木门后传来，但是一直无人接听，空旷的别墅里，一股诡异的气氛在弥漫。

陈桂兰的手心冒出冷汗。短暂犹豫之后，她先拨打 120 急救电话，简单说明情况：雇主反锁在密闭茶室，敲门不应，电话关机，情况不明。打完急救，紧接着拨通高家亲属的联系号码，把这边的异常状况告知高振邦的母亲。她开始撞门，门纹丝不动，没办法，她赶紧拨通了物业的电话，让他们赶紧带工具过来。

最先来的是物业的两个小伙子，手上还提着专门的破拆工具，别墅区的物业响应速度是快啊。

金属撬锁工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老式铜插销被外力撬开，厚重的实木茶室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

茶室窗帘只有遮光的轻纱拉上一半，室内光线正好。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反倒是茶室中浸出的淡淡的茶香，在轻轻地侵入每一个人的嗅觉，茶香中混杂着一丝人体异样的沉闷气息。

高振邦仰靠在茶台旁边的圈椅上，上半身微微向后仰，脑袋歪向一侧。双目几乎合上，双手自然垂落在椅子扶手两侧。桌上还摆着他平日里常吃的进口保健胶囊瓶子，玻璃杯里面残留半杯已经放凉的白水。

就在这个时候，120 急救救护车鸣着警笛驶入半山御景小区。急救医生、担架员也赶到17号别墅门口。

在门口迎接的陈桂兰赶紧把人带了进来，急救医生快步上前，手指搭在高振邦颈动脉上，翻开眼睑查看瞳孔。短短十几秒，医生缓缓直起身子，轻轻摇了摇头。

“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瞳孔散大，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

现场没有搏斗痕迹，地上没有血迹，死者身上看不见任何外伤。茶室门窗全部内部锁闭，是一间标准的密室。

人怎么没的呢？

最先的初步判断，倾向于是中年人常见的心源性猝死。常年应酬，高脂酗酒，高血压病史，这些高危因素高振邦全部具备。看上去，非常符合在家独处突发疾病自然死亡的特征。

急救人员按流程，通知辖区派出所出警，处置非正常死亡现场。辖区派出所民警很快抵达别墅，拉起简易警戒带，保护茶室现场。

辖区的基层民警第一次勘查现场，反复绕着茶室走了几圈。门窗全部内部反锁，无暴力闯入痕迹，体表无外伤。结合死者既往三高病史，第一印象，就是一起不幸的自然猝死事件。按照流程，联系法医做初步尸表勘验。

最后辖区民警定性为自然猝死时间，按照程序上报并记录在案。死者遗体也按照既定程序送到殡仪馆暂存了。

高振邦的父亲还在监狱服刑，母亲平时也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出事的当天，高振邦的老婆在单位上班，孩子在小学上学，当时只有保姆陈桂兰在别墅。

家属也接受了心源性猝死的结论，没几天就办追悼会了，正好与薛力送别老前辈那一天碰上。

薛力的电话打给了辖区派出所，他详细的询问了高振邦死亡当天的出警记录，并提出叫当时出警的人员再陪同一次去现场看看。

17号别墅自从出事以后，家属就都搬走了，现场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征得高振邦老婆的同意以后，薛力带着刑警队的小于、还有当天派出所出警的两位民警，又来到了现场。

快一个多月没人来了，房间内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味道，让人感到憋闷。出警的年轻民警小李，得到同意后，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一处很不起眼的细节。

茶室顶部新风系统的金属滤格，缝隙里面，挂着一缕极其细微的米白色纤维。那缕纤维很薄，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忽略。新风系统是室内通风循环设备，按理不该出现这种外来织物纤维。

他心里留了一个疙瘩。再回头看桌上的保健胶囊，瓶子摆放整齐，看不出明显异样。可那一缕来历不明的纤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头。

“王所，有个小疑点。”小李找到派出所所长，压低声音，“新风滤格上面有一缕不明外来纤维。”

派出所所长盯着那一缕几乎肉眼难辨的纤维，沉吟片刻，想想还是告诉了正在房间内四处搜寻的薛力。薛力看着那一缕纤维，再环顾四周看看整个房间，沉吟了片刻，掏出手机，给队里打了电话。

 “准备装备，叫上痕检组，来半山御景17号别墅楼。” 薛力随即带着众人退到了房间外。

暮色慢慢笼罩半山别墅区，多辆刑侦警车驶入小区，车灯刺破黄昏。警戒范围进一步扩大，茶室整个现场被完整保护。痕检人员穿上防护服，进入密室，拍照、固定物证，把新风滤格上面那一缕米白色纤维小心翼翼提取封存。

薛力站在茶室门口，看着这间密闭的房间。厚重木门，老式铜插销，窗户紧闭，锁扣全部从内部扣死。

“看上去，太像一场完美的自然死亡。” 薛力低声说道，“可那一缕外来纤维，凭空出现在新风滤格，解释不通。尸体已经火化了，当天喝的茶水也没有了，吃的药或者保健品之类的还在，先按疑似刑事案件标准来办。把死者近期社会关系、接触人员，全部摸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