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茶室的玻璃窗,发出细碎持续的噼啪声响。技术勘查的强光手电在房间内来回移动,相机不停记录下现场每一处细节。整间茶室,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转的微弱嗡鸣。
薛力半蹲在新风出风口下方,身体微微仰头,强光手电光束斜向上,精准打在格栅缝隙那一缕细小纤维上。那东西很短,大概两三毫米,米白色,质地蓬松,像是某种合成滤料碎屑,不是这间茶室任何软装、窗帘、地毯会产生的材质。如果不是手电光线角度刚好,任何人扫一眼天花板,都会直接忽略这个微不足道的小点。
陈晓然快步递过来灭菌镊子与透明物证封袋。薛力的动作非常轻,镊子尖端小心探入格栅缝隙,小心翼翼夹住那一缕细小纤维,完整取下来,放进证物袋,封好口,在标签上手写:半山御景 17 号二楼茶室,新风出风口格栅附着物,提取时间 2026‑10‑20 18:31。
“这个东西,不是这里原有的。”薛力捏着密封好的证物袋,对着灯光看,“茶室装修全部是实木、棉麻窗帘。没有这种人工合成过滤材料。”
陈晓然皱起眉头:“会不会是装修遗留?或者物业检修新风系统,维修人员留下的碎屑?”
“有可能,但不能直接归为意外痕迹。”薛力站起身,目光投向那一组新风管道,“这套新风,室内只有出风口,滤盒安装位置,在别墅建筑外墙外侧。检修更换滤料,人要走到别墅外墙平台,不需要进入茶室内部。”
“现在的问题是没有尸体,没有其他的证据”薛力说,“他长期吃的保健品、调理胶囊,通知家属全部搜集,一并送检。”
技术队继续固定现场证据:茶台上所有茶具一一编号取样;检查两扇窗户锁扣,确认锁扣没有撬动痕迹;检查茶室木门黄铜插销,插销断裂位置是外力破拆造成,断裂之前,是完整扣合状态。房间地面,使用荧光试剂完整扫描,没有血迹反应。地面、桌面,只检出高振邦本人、老婆、小孩、佣人、助理的指纹,没有陌生外来指纹。
陈晓然安排两名技术警员,去调取别墅新风系统的维修记录。
“问物业,近期什么人接触过外墙新风滤盒,登记全部人员名单。”
出事那天唯一在现场的保姆陈桂兰以及高振邦的助理也被喊到了别墅这边,协助警方调查。
客厅这边,薛力带来的小于正在讯问陈桂兰和高振邦的私人助理。薛力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一角,旁听讯问。客厅水晶灯光刺眼,陈晓兰双手绞在一起,回忆起出事那天的情境,还是让她感到心悸。
“陈晓兰,你再仔细回想一遍,高振邦出事那一整天,有没有陌生人来过别墅?哪怕短暂在院子门口停留的人。”负责讯问的年轻警员问道。
陈晓兰用力摇头:“没有。高先生父亲出事之后,他就很少带人来这边的别墅。一般客人,全部约在外边会所吃饭谈事,很少邀请外人回来。那天一整天,也没有访客上门。上午高先生不在家,我去那边的超市买菜,太太也不在家用午膳。高先生大概是十二点多回来的,我还问她吃过午饭没有,他说他吃过了,让我不用管他。那个时候他还好好的,回来在院子里逗了会猫就进书房了。我是按照惯例,四点多送一壶茶进去,才发现高先生出事的。”
“高振邦最近一段时间,情绪怎么样?有没有和谁结怨,或者身体上说过哪里不舒服?”
“生意上烦心事很多。经常夜里睡不着,吃一大堆保健药。” 陈晓兰回忆,“家里茶几、卧室床头柜,到处都是进口胶囊,说是调理三高。他很看重身体,前两年还参加过市里医学会组织的企业家健康体检,有博士过来做健康咨询。回来之后,还多买了好几种保健品。但是他没有说过胸口难受,顶多就是说喝酒之后头晕。”
企业家健康体检,医学博士健康咨询。这句话,被薛力默默记在本子上。
接下来讯问私人助理。助理三十出头,跟随高振邦六年,对他的社会交往十分熟悉。
“高总的矛盾纠纷,大多是生意场上。债务,合同纠纷,同行竞争。但是那些商业矛盾,都是利益冲突,犯不上到杀人这一步。” 助理思索,“他性格张扬,得罪过不少人,但都是商业层面。这两年集团也在调整方向,高总在幕后操盘的多了,私人恩怨…… 我想不到有谁会对他下死手。”
“在幕后?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两年你们高总在外面露面露的少很多?”
“是的,高总这两年……很低调。”
“高中同学,他和过去同学来往多吗?” 薛力看似随口问了一句,随即紧紧盯着准备回答的助理。
助理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思考许久。
“高中同学…… 他们有一个小圈子,几个人偶尔聚会。但最近这几年,圈子里不太太平。”
这句话瞬间抓住薛力的注意力,小于也听到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叫不太太平?具体说说。”
助理咽了一口唾沫,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跟着高总参加过两回他们的同学饭局。圈子一共四个人,都是高三同班玩得最好的。除开高振邦本人,另外三个人:吴景明、周予安、赵嵩。这三个人,先后都死了。”
客厅一瞬间安静下来。外面雨水依旧哗哗落在院子地面。
薛力握着钢笔的手顿住。“你说什么?三个人,全部死了?分别什么时间,怎么死的。”
“时间我记得不是特别精确。”助理努力回忆,“最早是吴景明,大概九年前,在家里书房死了,案子当年还小范围传过,没有破案,这是我来之前的事了。然后是周予安,六年前,在他父亲那家私立医院值班室,服药自杀,那个时候高总还带我去他家拜访过。再往后,三年前,赵嵩,夜里开车,环山公路出车祸,车子冲下河道,判定单方交通事故。”
小于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神色:“四个人的小团体,九年之内,死了三个,今天第四个高振邦又死在密闭茶室?”
“对。”助理的脸色发白,“饭局上喝酒的时候,高振邦自己也聊起过这件事。他嘴上说,都是巧合,运气不好。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发怵。有一回喝酒喝多,他还念叨过,说不知道是不是撞了什么邪。但是他们几个人家里,当年都有地位,警方结案,分别定性自杀、车祸,全部都是意外类死亡,没有指向他杀。”
薛力快速在笔记本上写下四个名字:吴景明、周予安、赵嵩、高振邦。 脑海迅速换算时间:九年前,六年前,三年前,今年。间隔,刚好三年。
冰冷的时间规律,第一次浮出水面。
“他们四个人,是清江三中哪一届的?高三几班?”
“清江三中,08 届高三 (11) 班。” 助理回答。
薛力抬起头看向陈晓然:“立刻安排人。去市局档案室,调取三起旧案全部卷宗:吴景明 2017 密室自杀,周予安 2020 医院自杀,赵嵩 2023 环山公路车祸。全部原件调出来。”
陈晓然马上拿出对讲机,通知大队内勤。
助理看着警察严肃的反应,心里更加不安:“警官,难道…… 这些死亡,不是巧合?”
薛力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追问:“当年高三 (11) 班,除开他们四个权贵子弟,有没有发生过别的大事?比如校园出事,学生出事?”
助理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饭局喝酒他们很少聊高中校园旧事。偶尔提起,也都是一笔带过。”
小于一边开车,一边看向副驾的薛力。
“薛队,今晚信息量太大。原本以为就是一个富商在自家密室突发猝死。结果他高中最好的三个同班伙伴,九年之内,全部非正常死亡。死亡间隔,正好三年。”
薛力盯着车窗外面漆黑山林,手里捏着那一份写满名字的笔记本。
“一个几人小团体,接二连三的亡故,太巧了。” 薛力语气低沉,“但是现在,我们手上只有一缕来历不明的纤维。没有任何直接他杀证据。三份旧案卷宗调阅过来,我们要一页一页啃。明天一早,召开案情碰头会。”
车子驶入城市城区,深夜街道空旷。城市沉睡,但一桩埋藏了整整九年的旧案,已经被今夜这场秋雨,重新掀开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