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洞庭湖，水汽蒸腾，芦苇连天。
君山之上，丐帮总舵的旗帜在湿热的风中翻卷，猎猎作响。山道上偶有弟子往来，人人神色肃穆，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自泰山大会归来已整整一年，丐帮声威日盛，帮中事务繁忙，但所有人都知道，帮主汪剑通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乔峰站在总舵后院的练武场上，赤着上身，将一套太祖长拳打了三遍，收势时气息匀稳，额上只沁出一层薄汗。他今年二十一岁，身形已完全长开，肩宽背阔，手臂上肌肉虬结，站在那里便如一堵铁壁。一年前泰山大会上，他连败青城、峨眉、崆峒三派高手，一战成名。江湖中人提起“乔峰”二字，已不再是“汪帮主的高徒”，而是“丐帮的后起之秀，未来的帮主之材”。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外衫，正要穿上，忽见传功长老白世镜快步走来，面色凝重：“峰儿，帮主叫你进去。”
乔峰心头一紧。这半年来，汪剑通的咳血之症日益沉重，已很少召人相见。他匆匆披上外衫，大步往内室走去。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汪剑通靠在床头，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与一年前那个威严沉厚的帮主判若两人。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碗未动的药，旁边放着一只旧木匣，匣盖半开，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笺。
“帮主。”乔峰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汪剑通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愧疚，还夹杂着一丝乔峰读不懂的复杂。
“起来吧。”汪剑通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痰音，“坐下。”
乔峰依言在他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汪剑通伸手，颤巍巍地拿起那只木匣，却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掌心反复摩挲。那木匣的边角已被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年累月被人触碰过无数次。
“峰儿，”汪剑通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让你来，是有件事要交代。”
乔峰心中隐隐有了预感，却还是问道：“帮主请说。”
汪剑通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把四大长老都叫来。”
乔峰怔了怔，起身出门，吩咐门外弟子去请四位长老。不多时，传功长老白世镜、执法长老奚宋、掌棒龙头宋慈、掌钵龙头吴长风先后赶到，在室内站成一排，人人面色肃然。
汪剑通扫了众人一眼，缓缓开口：“我汪剑通执掌丐帮二十三年，承蒙各位兄弟扶持，未曾有负帮中之事。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件事——我时日无多了。”
四位长老同时躬身：“帮主何出此言！”
汪剑通摆了摆手，咳嗽了几声，续道：“我意已决。乔峰继任丐帮帮主之位，即日生效。打狗棒，我亲手交给他。”
室内一片寂静。四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虽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仍觉心头沉重。乔峰更是霍然抬头，脱口道：“帮主！弟子年轻识浅，何德何能——”
“住口。”汪剑通打断他，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汪剑通一生阅人无数，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更清楚。丐帮交到你手上，我放心。”
他伸手从枕边取过一根通体漆黑的竹棒，正是丐帮历代帮主信物打狗棒。那棒身乌黑发亮，不知传了多少代，棒头系着一缕红穗，已经褪成暗褐色。
汪剑通双手捧棒，手臂微微颤抖。乔峰跪在地上，双手高举过顶，接过打狗棒时，他感到那根棒子沉得惊人，仿佛压着整个丐帮的分量。
“弟子乔峰，”他声音哽咽，却一字一顿，“定不负帮主所托，不负丐帮众兄弟所望。”
汪剑通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他的目光在乔峰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最终，他只是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吧。乔峰留下。”
四位长老躬身退出，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两个人，药味混着烛火的气味，沉闷而压抑。
汪剑通靠在床头，喘息了许久，才从枕下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裹，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用细麻绳扎了几道。
“峰儿，你过来。”
乔峰起身走到榻前，蹲下身，与汪剑通平视。汪剑通将那个油布包递到他手中，乔峰接过，触手沉甸甸的，里面像是一叠纸。
“这是什么？”乔峰问。
汪剑通没有回答，只是按住他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现在别看。等将来……你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它。”
乔峰怔住：“帮主，我不明白。”
汪剑通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好半天才平复。他望着乔峰，目光忽然变得极深极远，仿佛透过乔峰看到了另一个人，另一段时光。
“这是我欠你的……一个交代。”他说，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峰儿，我这一生，做过一件大错事。我花了十八年想弥补，却不知是补对了，还是错得更深。”
乔峰握着那个油布包，指尖微微发凉。他隐隐感到，那里面装着的东西，会改变他的一生。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见汪剑通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发白。
“峰儿，答应我一件事。”
“帮主请说。”
汪剑通的目光灼灼，像两团即将熄灭的火：“无论将来你知道了什么，都不要恨这个天下。天下人负你，你不要负天下人。”
乔峰心头一震。他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却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胸口。他望着汪剑通那张枯槁的脸，那双浑浊却执着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弟子答应。”他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弟子此生，绝不负帮主教诲。”
汪剑通松开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枕上。他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翘起，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消失在初夏的风里。
当夜，汪剑通病逝，享年五十九岁。
丐帮举丧，君山之上白幡招展，哭声震天。乔峰以帮主之礼为汪剑通送葬，披麻戴孝，亲自扶灵。他跪在灵前哭得像个孩子，泪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四位长老站在他身后，望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心中既悲痛又欣慰——丐帮有了新的主人，而老帮主走得很安详。
丧事过后，君山渐渐恢复平静。乔峰搬进了帮主房，那间汪剑通住了二十三年的大屋。屋内陈设未动，桌上还摆着汪剑通生前常用的茶盏，床头的药碗还没来得及收走。乔峰坐在桌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里握着那个油布包。
烛火摇曳，映得他脸上的轮廓明暗不定。他将油布包放在烛火旁，手指搭在麻绳结上，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打开。
他犹豫了很久。
汪剑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等将来，你觉得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再打开它。”他想象不出那里面会是什么。是武功秘籍？是丐帮的隐秘？还是……与他身世有关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汪剑通临终前那句话：“我这一生，做过一件大错事。”那是什么样的错事，能让一个执掌丐帮二十三年的一帮之主，用十八年来弥补？
乔峰的手指在麻绳上摩挲了许久，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将油布包放进一只铁匣，又用一把小铜锁锁上，贴身收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洞庭湖上茫茫的夜色。
初夏的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不安压下去。
“帮主，”门外传来弟子的声音，“明日辰时，四位长老请您议事，商议帮中秋季大比之事。”
“知道了。”乔峰应道，声音沉稳。
他转身，吹熄了烛火。黑暗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没有看到，远处君山脚下，芦苇荡的边缘，一个黑影正立于一棵老柳树的枝桠上，隔着数百丈的距离，遥遥望着帮主房那扇熄灭的窗。
那人一身黑衣，面目隐在阴影中，唯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望着那扇窗，低低地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汪剑通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
风从湖面掠过，芦苇沙沙作响。黑影身形一晃，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洞庭湖的水，依旧无声地流淌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