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洛阳城,落叶满街,西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在丐帮洛阳分舵的青石阶上。乔峰踏进分舵大门时,正有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大步流星地往里走,身后跟着宋长老和几名随行的帮众。
分舵的院子里早已摆开酒席,十几张桌子一字排开,热气腾腾的羊肉、烧酒、大饼摆了满桌。洛阳分舵的兄弟们列成两排,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喊声震天:“恭迎帮主!”
乔峰抱拳还礼,朗声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乔某初掌帮务,第一站便来洛阳,就是要看看咱们北方的家底儿。今日有酒有肉,咱们痛快喝一场!”
众人轰然叫好。
马大元从堂中迎出来,一身灰布衣衫洗得干干净净,腰间挂着分舵舵主的令牌,面容方正,两鬓微霜,笑容里透着几分憨厚。他快步走到乔峰面前,深深一揖:“帮主远来辛苦,马某已备下薄酒,给帮主接风洗尘。”
乔峰一把扶住他胳膊:“马大哥,你我兄弟,何必如此客气。你打理洛阳分舵多年,劳苦功高,该是乔某敬你才对。”
马大元连称不敢,引着乔峰往堂中走。堂内正中央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菜肴比院中精致许多,显然是专门为帮主备的。乔峰也不客气,在主位坐下,马大元在旁相陪,宋长老坐在另一侧。
酒过三巡,马大元忽然一拍脑门,笑道:“瞧我这记性,只顾着跟帮主喝酒,忘了引见内人。敏儿,还不出来见过帮主?”
话音落下,堂后珠帘轻响,一个白衣女子款步而出。
乔峰抬眼看去,只见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衫裙,腰间系一根银丝绦,乌发如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一支白玉簪。她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像是工笔描出来的,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走路的姿态轻盈曼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堂中原本喧闹的声音,竟不自觉地静了几分。
康敏走到乔峰面前,盈盈一礼,声音如珠落玉盘:“民妇康氏,见过乔帮主。早闻帮主英雄盖世,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乔峰起身还礼,目光坦荡:“马夫人客气了。乔某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礼数,夫人莫见笑。”
康敏掩唇一笑:“帮主说笑了。您年纪轻轻便执掌丐帮,统率数万兄弟,这等英雄气概,天下几人能及?民妇敬帮主一杯。”
她端起酒杯,双手奉上,指尖白皙如玉,衬着青瓷酒杯,煞是好看。
乔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多谢夫人。”
康敏又替他斟满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浅抿一口,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乔峰脸上:“乔帮主英雄年少,不知可曾想过,将来娶个什么样的夫人?”
这话问得突兀,堂中一时静了静。马大元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敏儿,你这话问得唐突了。帮主胸怀天下,哪像你这般小家子气,整日想着儿女私情。”
康敏也不恼,笑吟吟地看着乔峰:“我这不是好奇么?帮主这样的人物,将来娶的夫人,必定也是天仙一般的人儿吧?”
乔峰坦然一笑,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声音浑厚:“乔某生平不好女色,也从未想过娶妻之事。我只愿丐帮兄弟有饭吃、有衣穿,天下穷苦人少受些苦,便心满意足了。至于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随缘罢了。”
康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快得几乎无人察觉。但她面上笑意不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柔媚:“帮主胸襟广阔,民妇佩服。来,民妇再敬帮主一杯。”
她举杯相敬,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白得晃眼。
乔峰也不推辞,又饮了一杯。
马大元在旁不断为乔峰斟酒,又张罗着添菜,言语间尽是敬重,毫无半分防备之心。乔峰暗暗点头,心道这位马副帮主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但为人忠厚,做事稳妥,确实是帮中难得的栋梁之才。
席间,康敏又几次举杯,言语间或明或暗地试探乔峰的口风,问他对帮中事务的看法,对几位长老的印象,甚至问到他继任帮主之位前后的种种细节。乔峰一一答了,言辞坦荡,毫无隐瞒。
康敏听着,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但乔峰总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像是深潭表面的涟漪,底下暗流涌动。
酒席直吃到掌灯时分才散。乔峰喝了不少酒,但以他的酒量,这点酒还不至于上头。他回到分舵后院给他安排的厢房,推门进去,正要解衣宽带,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帮主,是我。给帮主送壶热茶来,解解酒。”
是康敏的声音。
乔峰微微皱眉,但还是开了门。
康敏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她换了一身衣裳,仍是白色,但比席间那件更素净些,月光下看去,竟有几分出尘之姿。
“有劳夫人了。”乔峰侧身让她进来。
康敏走进屋中,将茶壶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只茶杯,斟了满满一杯,双手奉给乔峰:“帮主请用茶。”
乔峰接过,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放在桌上:“夫人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康敏在桌旁坐下,抬眼看他,目光幽幽:“没什么大事。只是今日席间人多,有些话不便说,想单独跟帮主聊聊。”
乔峰不动声色:“夫人请讲。”
康敏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一般:“乔帮主,你可知道你这位马副帮主,背地里做过什么事?”
乔峰眉头一皱:“马夫人,此话何意?”
康敏却不答话,只是掩唇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什么,帮主日后自会明白。”
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乔峰一眼,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夜深了,帮主早些歇息。民妇告退。”
她推门出去,身影消失在月色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屋中久久不散。
乔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他端起那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普通的菊花茶,并无异样。但他没有喝,将茶杯放回桌上,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
康敏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马大元忠厚老实,这是丐帮上下公认的,但康敏为何要那样说?她话中有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可她又不肯明说,只留下一句“日后自会明白”,便飘然而去。
乔峰坐在桌前,盯着那盏摇曳的烛火,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康敏今日席间的种种表现——她频频敬酒,言语试探,目光始终在他身上打转。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冰冷的算计。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这丐帮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不对,她说的不是这句。她说的是“马副帮主背地里做过什么事”。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说:这丐帮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乔峰吹灭了烛火,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青砖地上,白花花一片。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总是浮现出康敏那双眼睛——媚态天成,却冷得像冬夜的井水。
他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乔峰便找到宋长老,私下问起马大元的为人。
宋长老捋着花白的胡子,想了想,说道:“马副帮主此人,忠厚老实,武功虽不算顶尖,但办事稳妥,帮中上下都敬他。他在洛阳分舵经营多年,从未出过大差错。帮主问这个,可是有什么不妥?”
乔峰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初来乍到,想多了解些帮中情形。”
宋长老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马副帮主这位夫人,倒是个不简单的角色。她嫁到洛阳不过两年,但分舵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说她好的。只是……”他顿了顿,“老夫总觉得这女子心思太重,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乔峰心中一动,但没有再追问。
他在洛阳又盘桓了三日,查看了分舵的账目、武场、粮库,又与分舵的几位执事一一叙谈,将洛阳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第四日清晨,他带着宋长老和随行帮众启程,前往下一处分舵——开封。
临行前,马大元带着康敏在分舵门口相送。马大元依依不舍,拉着乔峰的手说了许多话,无非是“帮主路上保重”“有什么吩咐尽管传信”之类。康敏站在一旁,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却比初见时更深了几分。
乔峰翻身上马,朝二人抱了抱拳:“马大哥,马夫人,后会有期。”
马大元躬身相送:“帮主一路顺风!”
康敏也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帮主慢走。”
乔峰策马而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分舵门口那两个身影。马大元在挥手,康敏却只是静静地站着,白衣如雪,像一尊玉雕的人像。
他收回目光,心中莫名地涌起一丝不安。
却说乔峰走后,康敏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边含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她伸手取过梳子,慢慢梳理着垂在肩头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而缓慢。
窗外,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棂上,咕咕叫着。
康敏放下梳子,起身走到窗边,从鸽腿上的小竹筒中取出一卷纸条。她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最终化作一抹冷笑。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乔峰……你早晚会知道,这丐帮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重新坐到妆台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纸条,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小字。写完后,她将纸条卷好,塞进竹筒,绑回信鸽腿上。
信鸽振翅而起,扑棱棱飞向远方。
康敏站在窗前,目送那灰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嘴角的笑意始终未褪。
纸条上的收信人署名,赫然写着三个字——
“全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