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关闭之后发出的声音比较沉闷。
程婉如背对着门板,并没有马上动起来。厚重的实木门把走廊上的灯光明亮隔绝在了外面,房间里面只有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发出昏黄的灯光来照亮脚下的地方。空气里充满了顾母让人带来的安神香的味道,香得可以遮盖掉房间原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气息。
她慢慢坐到了地上,背上贴着冰冷的门板。
紧张了整整一天的他,现在终于可以休息片刻。
程婉如抬手轻触脸颊,觉得皮肤有些发热,这是由于她长久以来保持笑容、表情得体所留下的余温。到梳妆台前看镜子里的人。妆容很精致,眉毛弯弯的,眼睛温柔,嘴角微微上翘,刚好符合“顾家少夫人”的要求。
但这具皮囊里面藏着多少狼狈只有自己知道。
用卸妆棉把卸妆水弄湿以后,就开始轻轻地擦拭脸上粉底的地方。动作较慢且很稳定,一上一下地做着,好像剥开一层又一层不属于自己的伪装。脱去彩妆之后,苍白而疲惫的脸型才渐渐地浮现出来。眼中的顺从、温柔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骨子里透出的冷漠。
这种冷意并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从小就养成的一种习惯。
程婉如停下手中动作,目光落在镜中双眸。瞳孔深处,似乎有暗流翻涌。
记忆就象一把生锈的钥匙一样强行插入大脑深处的锁眼。
15年前
那时候她大概十岁左右。家里很压抑。母亲再婚后的新家十分冷清。继父很少说话,对她的态度非常厌恶,认为她是多余的人类,并且还十分讨厌。
每天清晨醒来,看到的并不是母亲温柔的目光,而是继父冷漠的背影,母亲躲闪的目光。
去洗碗。把地打扫干净。不准出声,你爸爸现在心情不好
这样的话犹如一根根细针扎进她的小自尊里。她没有权利去争辩,因为在这家中,并没有人能够听取她的意见。为了保持婚姻稳定,母亲选择沉默;而继父为了树立自己的威信,则选择无视甚至打压她。
她很清楚的一次,有一次她发高烧的时候,全身都是热乎乎的,意识已经很模糊了。想叫妈妈,想要喝一杯热水。因为妈妈在另外的房间看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响,把她的声音给淹没了。继父在客厅里抽着烟,烟雾缭绕之中,他望了望蜷缩在沙发上的她,皱了下眉头之后就走到书房里去了,并把门关上了。
这时她才真正意识到。
在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会无条件地爱你的。要想活命、不被人欺负,就只能靠自己忍受,靠自己的观察和讨好那些不喜欢你的人。
她会在继父回来之前把地板擦得非常干净,在母亲叹气的时候会递上一杯热水,在受委屈的时候也会咬紧牙关不哭出声来。将苦痛吞入腹中,化作前进的力量。
因此她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冷漠。
程婉如睁大眼睛之后又去看镜子里面的自己。
她现在的年龄是二十六岁。已经不是当初无助的小女孩了。有办法,有手段,能够掌握主动权。虽然处于顾家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面对顾承泽扭曲的控制欲以及顾母的阶级歧视,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害怕的了。
比起童年时被完全舍弃、没有人问津所带来的绝望,目前的情况根本算不了什么。
目前她的尊严还在,反击的能力也没有失去。
她站起身来走到了窗户旁边。窗外是顾家庄园夜晚的景象,灯火辉煌、非常华丽但是也很冷漠。遥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城市的轮廓,霓虹灯亮了之后就到了另一个世界。
程婉如深呼吸了一口气。
胸中郁结之气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清爽有力的东西。
她想到了陈默侦探之前说过的话:不可以急于求成,应该像蜗牛一样一步一步地往上爬,一直到高处之后看整个大局面。
她想起了老张头惊恐的眼神,还有赵天成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人看笑话,有人想利用她。
“没关系的啦。”
他们认为她是可以被宰杀的羔羊,她一定会像以前一样隐忍下去。但是他们错了。
程婉如转过身来之后又坐回了梳妆台前。拿起一支口红,颜色为鲜红,非常艳丽如血如火。
涂在嘴唇上,边缘很清晰。
红颜色的那一件衣服就是她为自己选好的战袍。
从今天起,程婉如就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替身新娘,也不是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了。她既是猎人又是棋手,在这豪掷千金的游戏里她是唯一的参与者。
她在牢笼中打开一个缺口。
使轻视她的人都受到惩罚。
她要让顾承泽知道,玩弄人的心灵是会遭到很严重的惩罚的。
让自己站得更高一些,高到让人仰望,高到使人畏惧。
程婉如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但是笑得非常小。没有感情只有野心。
把床头的灯关闭。
整个房间都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只有从窗外透出的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射到她的脸上,使她的一边脸露出了坚定的样子。
她回到床上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呼吸均匀,心跳有力。
她在一晚上都睡得十分香甜。没有做噩梦也没有被吓醒。因为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之后,又会进行一次新的比赛了。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