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二十，十二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林妙妙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鼠标，指尖有点凉。
投影上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方案。用户增长模型、渠道转化漏斗、AB测试结果，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特意把最重要的结论放在倒数第二页——这是她这五年在大厂学到的：永远把高潮留到最后。
“整体来看，这个方案的思路还是有问题的。”
周明远的声音从投影仪那边传过来，他站在屏幕侧边，永远穿着那身看不出品牌的深色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吐出来。
林妙妙愣了一下。
“缺乏全局思维。”他继续说，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上面是她画的用户画像，“你只看到了局部，没有考虑到整个业务线的协同。格局还是要打开，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会议室里很安静。这种安静林妙妙太熟悉了——每次周明远开始“指导”人，空气就会变得像粘稠的液体，压得人喘不过气。她看到旁边工位的小刘低下了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而且这个数据来源也有问题。”周明远又点了一下鼠标，“你用的是内部数据，有没有考虑过外部验证？年轻人做方案，不能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要学会从多角度审视问题。”
林妙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外部验证？上个月周明远亲口说的资源有限让她先用内部数据，现在又说数据来源有问题。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来回推着走。
旁边工位的李姐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种带了太多内容的眼神，像是在说“习惯就好”，又像是在说“忍着吧”。林妙妙想起上周李姐私下跟她吐槽，说周明远上周否了她的预算案，理由是“预算要根据市场变化动态调整”，结果转头给自己嫡系批了双倍的预算。当时李姐怎么说来着？“人家是领导，怎么说都有理。”
确实有理。林妙妙低头看着自己方案上那行加粗的结论，忽然觉得那行字特别讽刺。
“我对你期望还是很高的。”周明远终于转过头来看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笑意，“但如果一直是这个水平的话，晋升的事情可能要再议。毕竟公司培养一个人，也是要看到回报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皮肤里，不见血，但疼得精准。周围响起一阵窸窣声，大概是有人在交换眼神。林妙妙不用看都知道那些眼神里有什么——同情、庆幸、麻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果然如此”。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这个会议室，也是周明远，也是用这种慢条斯理的语气，把另一个同事的方案批得体无完肤。那个同事后来离职了，走的时候请团队吃了顿饭，笑得很勉强，说终于解脱了。
当时林妙妙还想，不至于吧，不就是被说了几句？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几句话的事。是那种感觉——你拼尽全力做出来的东西，在别人嘴里一文不值；你相信了五年的“成长”，突然变成了一个笑话。而那个否定你的人，此刻正带着笑，仿佛在说“我这是在帮你”。
“林妙妙？”周明远叫了她一声，“有什么想法？”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审视，永远像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得继续投资。她忽然意识到，过去五年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说过多少违心的话，做过多少不情不愿的事，每次开口前脑子里会自动过滤一遍“这句话领导爱不爱听”。
原来她早就不会说真话了。
“没什么想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平静，“我觉得您的评价很中肯。”
周明远笑了笑，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满意。“那好，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
林妙妙站起来，走向门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但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学生会竞选，辅导员当众说她“缺乏领导力”，她也是这么走出去的。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周明远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了常态，继续说着什么“协同效应”和“资源整合”。他从来不在这种时候生气，生气是低级手段，他有的是更高级的方式。
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林妙妙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啪”的一声。她低头一看，手机掉在了地毯上，屏幕朝上，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她蹲下去捡起来，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会儿。值不值钱先不说，主要是里面还有上周拍的客户访谈视频，备份还没来得及做。她叹了口气，把碎成两半的手机塞进包里。
电梯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收到了那条短信。
“林小姐，你上次拒绝的那个采访，我还在等你回复。”
陌生号码，没有署名。林妙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忽然想起来三个月前有人找她，说是一档职场节目的制作人，想做一期关于“职场PUA”的选题。当时她笑着拒绝了，说自己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哪有什么故事可讲。
现在她想问问那个人，他是怎么知道她会需要这个采访的。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有点刺眼。林妙妙把碎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裂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某种暗号。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但至少是真心的。
五年了，她第一次觉得轻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