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婉如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门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和香水味。
这是一间可以容纳十人同时换装的步入式衣帽间。灯光很刺眼,照射到整面墙挂着的华丽衣服上之后就会产生一种让人眼花缭乱的光芒。顾承泽之前对美的追求很直接,他喜欢颜色鲜艳、剪裁夸张的裙子,蕾丝堆叠、亮片闪烁,就像是要取悦于某人的装饰品一样。每一件衣服都在叫嚣“看这里”,其中掺杂着讨好与服从的情绪。
程婉如的目光在衣服上略过,并没有停留。在这个圈子里,过于张扬就是轻浮,太拘谨就显得很附庸。不希望别人注意自己,只是希望得到别人的尊重,甚至还有人对之有所敬畏。
她的手指触摸到一排排衣架之后,最后停在了一件黑色高定礼服前面。
这件礼服的设计非常简约,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黑色的布料剪裁利落,线条很硬朗,肩部的处理显得挺拔而有力。不像是女性穿的衣服,倒像是铠甲。珍珠耳环很朴素,有圆润、温润的感觉,但是又透出一丝寒意。
程婉如换好衣服之后,就进了更衣室。
镜子里面出现那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睛就稍微眯了一下。温婉清冷的脸庞,在穿了黑色衣服之后又平添了几分寒意,仿佛让人感到不安。妆容也是做了些修改的,去掉往常那种刻意营造的柔媚之态,眼线稍上扬一些,唇色选用豆沙红,比较接近裸色,不显气色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感觉。眼技是最重要的一种武器,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很多种表情,直到眼中的波动平息下来之后才停止练习,此时的眼神只有宁静而深远,并没有丝毫的慌张和期盼。
并不是给顾承泽做的替身衣服,而是程婉如穿的战斗服。
收拾好最后一颗纽扣之后,她就拿起了手包出去了。
客厅里面很静,只有墙上挂的钟在滴答地走着。顾承泽来了。
站在玄关处拿着车钥匙,穿着一套深灰色定制西装,非常平整没有褶皱。金丝眼镜戴在高高的鼻梁上,把眼睛里的感情给蒙住了。听到脚步声就转过头去。
程婉如感觉对方看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出半秒。
这是一种审视,具有惯有的居高临下特征,在冷漠的面具之下,似乎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停顿。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好像在检查一件新到的商品是否符合预期。
程婉如并没有避开别人的目光,迎了上去,走起路来十分平稳,动作也十分优美。
走吧。顾承泽淡淡地开口,语气非常平静,并没有起伏,“不可以给顾家丢脸。”
这句话听上去是警告,也可以说是默许。他的穿着她穿的,或者说没有给他惹事。
程婉如嘴角微微上翘,从容不迫地说道:“我一定会注意自己的行为。”
并没有说明选择这套衣服的原因,也没有与别人讨论关于“面子”的事情。这样的态度反倒是让顾承泽眼里对她的不屑减少了点,代替的是难以言喻的一份复杂的感情。
两个人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走出别墅,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车厢里隔绝了外界的杂音,空气沉闷到可以挤出水来。司机熟练地发动了车,把车平稳地开到了宴会地点。全程没有交流,但是气氛已经由之前的绝对冰墙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没有人讲话,但是这种沉默已经不是压抑的感觉了,而是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宴会厅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顶层。
车门打开之后,程婉如挽着顾承泽的手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时,很多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他们的身上。
衣服香、鬓角边、酒杯和酒筹交错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味和雪茄味。这里是顾家社交圈的核心区域,每一个人后面都有一份势力、一些资源。开始的时候眼里有好奇、蔑视,还有不能遮掩的嘲笑。出身卑微依靠婚姻往上爬的女人是很难得到他们真正认可的。
程婉如感到有眼光投向了自己,但是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她面带得体而疏离的笑容,眼神清澈坚定,在红毯边缘走着地毯。
穿紫色旗袍的贵妇人故意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在跟别人谈论一个冷门的艺术流派,说话时满嘴都是炫耀和试探。这是程婉的下马威,想让她出丑。
周围的人都侧目看着新来的少夫人的举动。
程婉如仍然走着,在碰到那位贵妇的时候稍微侧过头来,语气平静但是非常有力地说:“那幅画的笔触模仿得很好,但是在光影方面缺少了留白的意境,所以显得有些局促。”
这句话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那位女士先是愣了一下,之后脸色就很难看了。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十分温柔的女人对于艺术有着如此不同的看法。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讶与重新审视的目光。
程婉如没有停下来的解释,也没有洋洋得意的样子。她仍然保持着微笑向前走着,好像刚才只是一句天气很好。
之后的时间里,她会游走于各种各样的人群当中。不主动依附权贵,也不故意躲避他人。每遇有问,她都会简明扼要且富有见地地作答;面对别人的亲近时,她也会礼貌回击,保持一定的距离。
顾承泽在旁边冷眼旁观。
他认为她会笨拙而手足无措,或者急于讨好。但是他没有弄清楚。程婉如所表现出来的社交能力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她就像是水中的游鱼一样,在浑浊的水中游弋自如,不随大流也不激起大的浪花,自己掌握着自己的节奏。
他没有插嘴打断别人,也没有当众夸赞他。只有在别人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时,他会略微点点头,并且把这个信号传递给身边的同伴:她是值得被尊重的。
无声的认可就仿佛是一块投入水中的一石激起的涟漪一般逐渐扩散开来。
慢慢地,原来轻视的眼神变成了好奇、赞赏。一些平时以挑剔而闻名的名媛也主动凑了上来,打听程婉如对一些商业项目的想法。程婉如应付得很好,言语之间既有锋芒又有圆融,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宴会的气氛慢慢地改变着。
不再是针对新人进行的审视与排斥,而是真正的接纳与交流。程婉如已经不再是顾承泽身边的影子了,在这盘棋局上也是不能忽略的一枚棋子。
时间不等人。
当服务员把甜点端上来的时候,宴会也差不多结束了。宾客们纷纷离去,在此之前互相道别、交换名片。
程婉如站在宴会厅的边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看着眼前欢乐的场景。她脸上仍然带着得体的微笑,眼中的神情也已恢复到了最开始时的冷静。
她明白这是个开始。今天的表演得到人们的尊重,也招来了敌人的憎恨。豪门恩怨才刚刚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激烈的比赛。
顾承泽走过来把一份文件给了她。
再回去的时候可以看看。他说。
程婉如拿过文件之后,手指轻轻碰了他一下。冰凉的感觉使她头脑清醒起来。
“好的”她说。
两个人转而向出口处走去。走廊里的灯比较昏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了酒店以后,迎面吹来的夜风有点儿凉意。程婉如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那股气也稍微顺畅了一些。
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也已经在外面等了很久。
顾承泽拉开车门,示意程婉如上车。
程婉如坐到了后座,把车门关好。车厢又回到了安静的状态。她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把今晚发生的事一幕接一幕地回放。笑起来很灿烂、说话很热情、目光十分明亮。
挺好。
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车子慢慢开动起来之后就融入到夜晚之中。窗外城市的霓虹灯迅速后退,一排接一排地向前流���着光河。
程婉如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玻璃上出现了自己的影像,那张脸非常精致冷酷,并没有露出任何情感。
她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皮肤很光滑,温度也正常。
明天要干什么?顾承泽的话音刚落就打破了沉寂。
程婉如转过脸来,看着他。
没有安排。她说的是这个意思。
顾承泽点了下头,并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就融入到夜色之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