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勤民警连夜从市局档案库房调回三份旧案卷宗。厚厚的档案袋摞在会议桌上,三个档案袋封皮,分别印着: 【2017 清江市吴景明自杀案】 【2020 康和医院周予安服药死亡案】 【2023 西郊环山公路赵嵩交通事故】
纸质卷宗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陈旧纸张味道,里面装订着当年现场照片、笔录、鉴定报告、家属询问记录。照片已经微微泛黄。
薛力、陈晓然、小于、王化成,再加上若干名骨干侦查员,围坐在会议长桌旁。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茶水已经凉透。墙上电子时钟,数字跳到 00:47。
“今天晚上,助理的证词是突破口。”陈晓然伸手点了点三份档案袋,“高振邦、吴景明、周予安、赵嵩,四个人,08 届清江三中高三 (11) 班,当年是一个小圈子。九‑2017,六‑2020,三‑2023,今年 2026,每一次间隔整整三年。这四个人要是一场事故没的,我还不怎么奇怪,奇怪就奇怪在这四个人,而且就是这小团体的四个人出事,如果说是巧合,那太巧了。如果不是巧合,那我们有的忙了。”
一名老侦查员皱起眉头:“光是时间对上,还不能证明连环杀人。过去三起案子,当年全部经过警方、事故科勘查,分别给出自杀、交通事故正式结论。如果要推翻多年前的生效结论,我们手上必须要有过硬物证,不然站不住脚。”
“没错。”薛力手指敲敲桌面,“所以我们不能先入为主,直接认定连环凶案。先客观梳理全部疑点。我们先回头,再深挖今天本案证词当中还没有挖透的细节 —— 佣人陈晓兰。刚才第一轮讯问,有些细节,我们还可以二次复核。”
刚才在别墅,讯问环境嘈杂,陈晓兰说是时间间隔的太久,而且那天出事后,人相当紧张,有些细节可能被忽略。薛力让陈晓兰回去后再好好回忆回忆细节,另外通知还在单位的外勤,第二天上午把陈晓兰和助理请到刑警队询问室,做第二轮深度询问。
第二天上午十点零五分,询问室。 房间灯光柔和,没有压迫感。陈晓兰坐在椅子上,喝了一杯温水,情绪比昨天在别墅的时候平复不少。记录员坐在旁边,笔记本摊开。薛力坐在侧面,语气平缓,不咄咄逼人。
“陈晓兰,我们再重新梳理 9 月 27 号,也就是高振邦出事那天,从白天直到下午出事的全部流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害怕。”
陈晓兰点点头,慢慢回溯一整天的经历。早上打扫卫生,买菜,收拾楼下几个房间。中午自己吃饭,午饭后高先生回来了。下午,别墅外墙有新风系统维保人员过来。这句话,引起薛力注意。
“下午,有维保人员处理外墙新风?几点钟?几个人?”
“下午两点半左右,物业派过来的维修师傅。两个人。说是定期巡检外墙新风滤盒。人一直在别墅房子外侧平台,全程没有踏进屋子半步。我在院子里面远远看见,他们系安全带,在墙外操作。大概四十分钟完工,收拾工具离开。”
陈晓然快速记录:“维修人员身份,我们立刻向物业拿名单,全部核实。那缕纤维,有可能是维保人员操作掉落。但也有可能,有人借着维保的时间窗口,对外侧滤盒动手脚。”
薛力继续向陈晓兰提问:“高振邦这阵子,除了参加医学会企业家体检,还有没有别的外人,以体检、医生、咨询名义来过家里?”
“没有。医生没有上门。体检是他出去,在医学会会场做的。回来之后,拿回一堆新的保健胶囊,就一直放在茶室茶柜里面。每天喝茶前后,都会吃上几粒。” 陈晓兰回忆,“那一批新胶囊,是体检结束之后才开始吃的,距离现在,大概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持续服用。如果不是意外,而是这个原因的话,那就不是一次性投毒,而是长期微量成分叠加,等到时间窗口触发急性心肌负担爆发。
“高振邦进入茶室之后,从外面能不能够操作外墙新风滤盒?人在外面,不用进入室内。” 薛力问。
“可以。滤盒的检修盖板,完全在外墙。室内出风口只是通风。” 陈晓然回答,“也就是说,凶手完全可以全程不踏入茶室,只在外墙滤盒添加微量挥发性物质,等待室内新风系统开启,挥发物顺着管道送进茶室。密室,完完全全是死者自己锁出来的。”
询问继续推进,陈晓兰讲起高振邦生前私下偶尔提起老同学的片段。
“有一回我打扫书房,听见他和朋友打电话。提到那几个死去同学,语气有点慌。他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当年那件事,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参与,凭什么都找上我们。’”
薛力眼神一凝:“‘当年那件事’,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没有。电话很快挂断。我一个佣人,不敢偷听主人通话,马上走开。我不知道‘那件事’指代什么。”陈晓兰摇了摇头,“我问过助理,助理也说,高总从来不肯细说高中发生过什么,每次稍微触及过去,他就会转移话题,不愿意聊。”
这个细节至关重要。证明四个人的死亡背后,埋藏一件共同的、来自学生时代的旧事件。就是这件旧事,把四个死者捆绑在一起。而且在高振邦的心里,他知道那三个人的死,不是正常的死亡,所以他才会有这个反应。
结束对陈晓兰的询问,已经快到饭点了,留她跟助理在公安局食堂吃了个饭以后,薛力就让人把她送回去了。不过陈晓兰拒绝了,说是怕邻居们讲闲话,薛力也就没有强求。接下来询问助理。
“高振邦生前有没有尝试去查过,三个同学死亡到底是不是意外?”薛力问道。
助理苦笑一声:“有。赵嵩车祸死后,高总心里不安,花钱托私人关系,想要调阅当年案卷,但结论就是车祸。但是吴景明案是存疑自杀,周予安自杀家属不想重提旧事,赵嵩已经由交警认定交通事故。多方碰壁,什么线索都没有拿到。后来他就不再提这件事,但整个人变得更加多疑,也更深居简出了。”
“四个人,当年在高三(11)班,是什么样的状态?在学校名声怎么样?”
“我听高总酒后零碎聊过几句。四个人家里都有权有钱,在学校很有势力。能听得出来他们几个在班里,经常欺负别的同学。但都过去了十几年,谁也不会再去追究少年时候的打闹。”助理说道,“高总说,都是男孩子之间玩笑打闹。”
“玩笑打闹。”薛力低声重复一遍,笔尖重重划过纸面。如果仅仅是少年打闹,不会让一个功成名就的中年人,多年之后深夜惶恐,说出“凭什么都找上我们”。
询问结束,助理被王化成送回去了。审讯小组的人回到会议室展开讨论。窗外,日头慢慢的落下去,但会议室里的激烈争论才刚刚拉开帷幕。
“现在我们手上线索汇总。” 薛力站在白板前面,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写下四行:
高中同学组成的四人小团体,每隔三年,亡故一人。
“大家谈谈吧。”
“我觉得应该是连环凶杀案,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一个小团体的四个人,挨个死了。凶手很有可能就是当年被他们霸凌的某个人,或者某几个人。”
“那不能够啊,前面三起,再加上这次的高振邦,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证明就是凶杀案。”
“没事,我们的工作不就是这样吗”,薛力说道。
“接下来的侦查任务分四块。” 薛力声音冷静而又清晰。 “第一,搜证组跟物证中心:尽快完成高振邦别墅的查证工作,保健品胶囊、新风纤维物证,等待理化报告。重点排查多种合规保健成分叠加的药理协同效应。高振邦的遗体已经火化,药不然我们能发现更多的东西;第二,陈晓然,你带一组外勤,走访清江三中 08 届高三(11)班,联系尚存的同班同学,班主任,任课老师。重点挖掘:高三那一年,班级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是不是有学生出事,受伤,或者死亡。第三,调阅吴景明、周予安、赵嵩三份卷宗,逐字逐句复盘,找出当年侦查的盲点、遗漏物证。 第四,核查医学会企业家体检名单,找出当时到场全部医学专家。筛查有药理学背景,同时和清江三中 08 届学生存在交集的人员。”
一名侦查员提出顾虑:“薛队,如果真的存在连环凶手,这个人的专业门槛很高。不是普通仇杀。要精通药理、人体生理,懂得利用死者自身习惯制造伪装死亡,还能够避开监控,接近四名目标。”
“是的。凶手最大的特征,就是专业。”薛力放下马克笔,白板上四个名字,在清晨灯光下刺目,“他不使用暴力,不留下血腥现场,每一次死亡,看上去都是死者自己造成。他把谋杀,包装成命运。”
会议散场。天已经蒙蒙亮。陈晓然走出会议室,揉了揉熬红的眼睛。而档案室里面,三份尘封多年的旧案卷宗,等待被一页一页翻开。那桩被掩埋在高三秋天里的悲剧,距离重见天日,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