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清江市公安局大院。 秋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办公楼,路面湿漉漉,昨夜残留的雨水还没有完全蒸干。重案大队会议室灯火依旧亮着,通宵作战的侦查员脸上都挂着浓重的疲惫。香烟的烟气混着速溶咖啡苦涩的味道,弥漫在不大的空间内。
昨天分配完侦查任务之后,薛力靠在椅子上,闭目休息了十几分钟。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白板上那四行名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吴景明、周予安、赵嵩、高振邦,四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权贵子弟,锁定在每三年一次的一人死亡上。
客观来讲,仅仅依靠时间重合,完全不足以支撑连环杀人的推论。在法律层面,三起旧案全部拥有正式生效的结案文书。吴景明存疑自杀归档,周予安药物过量自杀定案,赵嵩交通事故由交警出具事故认定书。想要推翻已经生效多年的结论,必须拿到实打实的物证与人证。
陈晓然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手里攥着打印出来的清江三中 08 届高三(11)班通讯录。这份通讯录来之不易,内勤辗转联系到老三中退休教务主任,对方从家里储存的旧硬盘里导出这份学生名单。全班一共五十四名学生,时隔十八年,很多人换了手机号,迁居外地。
“薛队,通讯录拿到手。”陈晓然把打印纸平铺桌面,“五十四个人,除去四名已经死亡的,剩下五十人。一部分在外省定居,一部分留在本市。直接上门大面积走访动静太大,容易走漏风声。我的想法,优先联系留在清江本地、近几年还参与过同学聚会的人。高振邦助理提到过,他们小圈子会组织小规模同学饭局,这批人应该知道最多内情。”
“不对,应该还有一个人,上次我让王化成查过,他们班当年高三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失足坠楼,同学录上应该没有他,调查的时候把他带上去。”
薛力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通讯录上。“不要亮明我们怀疑连环杀人。对外口径统一:调查高振邦死亡的社会关系,例行回访高中同学。一旦传出‘连环凶手’的风声,如果凶手还在本市,很有可能销毁残存证据,甚至选择潜逃。”
“明白。”陈晓然点了点头,“我安排两组人。老冯一组,去走访当年的班主任和任课老师;我带小陆,去找几个经常参加同学聚会的学生。”
上午八点,刑技中心传来简短消息:高振邦的保健品胶囊、茶室提取的米白色合成纤维全部进入理化检验流程,但复杂组分分析耗时很长,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才能够拿到初步报告。新风维保那两名物业维修人员也已经完成传唤,两人口供相互印证,昨天下午只是常规巡检外墙滤盒,工具完整,随身物品没有异常,暂时排除嫌疑。
上午九点,陈晓然带着年轻侦查员小陆,驱车赶往城西。 第一位走访对象叫庞凯,是高三 (11) 班的普通学生,如今在城西经营一家广告策划公司。庞凯和死去的四个人不算密友,但最近几年三次小型同学聚餐,他都到场。按照通讯录登记地址,广告公司就在写字楼十六层。
抵达写字楼,前台通报之后,庞凯把两人领进独立会客室。男人今年三十六岁,微微发福,戴着黑框眼镜,看见两名身穿便衣出示警官证的警察,脸上满是错愕。
“警官,找我?出什么事了?”庞凯给两个人一人拿了一瓶矿泉水,神情紧张。
陈晓然开门见山,语气尽量平和:“我们过来,是关于高振邦的死亡案件,例行回访他的高中同学。上个月,高振邦在自家别墅死亡,你应该听说消息了。”
庞凯听到“高振邦死亡”几个字,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沙发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有说出话。过了足足十几秒,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当时朋友圈就炸开锅了。半山御景出事,死者是高振邦,圈子里传得很快。我万万没有想到,真的是他。”庞凯的声音压低,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忌惮,“我们班那四个人…… 又走一个。”
又是这句“又走一个”。陈晓然和小陆对视一眼。
“庞先生,你参加过他们的饭局,吴景明、周予安、赵嵩、高振邦,这四个人当年在班里是什么样子?”小陆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庞凯低头盯着水杯,手指无意识摩挲纸杯杯壁,陷入久远的回忆。
“其实我是不愿意跟他们来往的,哎,都是为了赚钱嘛,高振邦的生意做的最大,我这个小小的广告公司,也希望能接点他的项目。”
“十八年前,高三 (11) 班。那四个人,在学校是横着走的。家里父母有权有势。高振邦的父亲当时是区长,周予安父亲是私立医院院长,吴景明家里做实业,赵嵩父亲手握国企大权。老师都要让他们三分。”庞凯苦笑一声,“学校里,不少同学受过他们的气。我也被他们欺负过,但大部分人敢怒不敢言。招惹他们,小则被造谣孤立,大则放学在校外被堵。”
“他们也不像一般小混混,为了钱啊什么的。他们对我们,就是一种、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要求我们必须无条件服从他们的指示,让干嘛就得干嘛,谁让人家有权有势呢。”
“校园霸凌?具体是什么程度?”陈晓然追问。
“分人。”庞凯叹了一口气,“高振邦是头,他是中心,赵嵩动手打人,周予安最阴,不怎么动手,专门到处编造谣言毁掉别人名声,吴景明胆子最小,但是为了融入那个小团体,什么事都跟着掺和。班里不少普通家庭的孩子,都被他们捉弄过。被强行谈朋友,被迫上供,被当众羞辱,当众起羞辱性外号。很多事,毕业之后大家都不愿意再提起。成年人了,都觉得那是少年时代不懂事的闹剧,大家都不愿提起。”
陈晓然身体微微前倾:“高三那一年,班级里面有没有发生过重大事故?学生受伤或者死亡?”
这句话问出口,庞凯脸上血色瞬间褪掉大半。他下意识抬头看向会客室紧闭的房门,确认外面没有人,才咽了一口唾沫。
“这件事…… 已经埋很多年了。我们很少会在公开场合聊起。” 庞凯声音压得极低,“高三那年九月二十七,我们班有个男生,叫林晓阳,从教学楼天台坠楼,当场死亡。”
终于来了。
陈晓然手中的笔尖一顿,小陆快速翻动笔记本。
“林晓阳,详细说说。”
“林晓阳性格很安静,内向,不爱说话,成绩挺好,家里条件普通。本来林晓阳跟他们不搭噶,因为他们四个也是选择性的挑人,对于那种学习成绩好的,一般不怎么敢动,知道学校要靠这些好学生去考高分,但是不知怎么的,林晓阳突然间就被盯上了,就像一夜之间成为了那四个人长期霸凌的对象。”庞凯眉头紧锁,“那几个人总找他麻烦。书本被撕碎,课桌被涂画,放学被堵在巷子里面。林晓阳从来没有向老师告状。我们那时候年纪小,很多同学看见了,也不敢站出来,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
“当年警方结论是自杀跳楼?”陈晓然问。
“对。校方和警察最后的说法,是学习压力太大,心理崩溃,主动爬上天台跳楼自杀。结案之后,学校快速压下舆论,不许学生私下讨论这件事。”庞凯回忆,“但当时班级里面私下流言很多。不少人怀疑,根本不是单纯自杀。出事当天下午,有人看见高振邦他们四个人,把林晓阳堵上了教学楼天台。不过没有人敢出来做正式证人。”
“为什么不敢?”
“那是什么家庭。高振邦父亲是区长。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和家长,谁敢去出头作证,敢跟他们硬碰硬啊,学校让我们都闭嘴,不要乱说话。”庞凯苦笑,“当年有个女生,偷偷和班主任说了自己看到的片段。没过两天,她父母就被学校叫过去谈话,之后那个女生再也没有提过半个字。很多人的证词,就这么无声无息消失了。”
“林晓阳死后,他家里怎么样?”
“很惨。”庞凯眼神黯淡,“听说他妈妈受不了打击,一年之后抑郁重病去世。他父亲原本是工厂技术工人,一夜白头,整个人垮掉。还有一个姐姐,那时候在外地上大学,出事之后很少回清江,我们就再也没听说过他们家的消息了。”
陈晓然快速梳理信息。弟弟林晓阳坠楼,母亲抑郁离世,剩下父亲与姐姐。四位死者,就是当年围堵在天台的霸凌者。时间点完美对上四起命案的起始原点。
“那几次同学饭局,高振邦他们,聊起过林晓阳吗?”
“几乎不主动提。喝醉的时候偶尔漏出一两句。”庞凯回忆,“赵嵩有一次喝多,说当年天台那事就是一场误会。周予安会避开话题。吴景明喝完酒脸色会很难看。高振邦最无所谓,说人都死那么久,纠结这些没有意义。”
庞凯停顿片刻,看向两名警察,语气带着试探:“警官,吴景明自杀,周予安自杀,赵嵩车祸,再加上上个月的高振邦…… 这些,真的全都是意外吗?我们几个老同学私下聚会,喝酒的时候,也偷偷议论过这件事。四个人,就是他们霸凌的四个人,都死了。而且,高振邦死在九月二十七,这个日子,正好就是林晓阳的忌日。”
陈晓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猜测,严守侦查纪律:“现阶段一切都还在调查当中。庞凯,当年除了你,还有哪些同学,亲眼或者间接看见天台那天发生的事情?有没有还留在本市的?”
庞凯思索片刻,报出两三个名字。一个是当年的女生苏晓,现在在清江市一所生物科技医药公司任工程师;另一个男生叫江磊,开个体汽修店。两个人都留在本地,但多年不愿意谈及高三旧事。
离开广告公司,坐回警车里,上午的阳光穿过车窗落在陈晓然脸上。他拨通薛力的电话,把刚刚获取的全部信息完整汇报过去。
电话听筒那头,薛力沉默几秒。
“也就是说林晓阳死在九月二十七,高振邦也死在九月二十七。我这边刚刚收到老冯反馈,退休班主任不愿意当面谈及林晓阳坠楼案,反复强调卷宗写的就是自杀一切按照当时的调查为准。”薛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先去找苏晓和江磊。另外,安排人调阅林晓阳当年的全部案卷。这份卷宗,不在吴景明他们三个死亡案卷的序列里,属于另外一桩旧的非正常死亡案件。很多人会把两者完全割裂。”
“明白,我现在就联系苏晓。”陈晓然挂断电话。
副驾驶上的小陆翻看笔记本,低声感慨:“九年,每三年清算一人。如果凶手真的是为林晓阳复仇,那这个计划,筹备得太漫长了。”
“一切都只是猜想。”陈晓然面色凝重,“猜想不能当证据。我们要拿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城市车流涌动,写字楼底下人来人往,芸芸众生,没有人知道,十八年前那座中学的天台,埋藏了一场横跨九年的复仇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