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岛基地渐渐安静下来。
方才大批人员物资入岛的动静,早已被隧洞幽深的通道彻底吞没。外围河道流水潺潺,林间风轻叶静,整座藏在山水之间的秘密据点,依旧保持着常年的沉寂与隐秘。
陆铮将所有队员安置妥当。
他安排柯越带队守住暗洞出入口,分班轮岗、静默警戒,严禁任何人私自靠近水岸、露出火光声响;又将剩余队员分为物资组、观察组、应急组,分区驻守、各司其职。瘦猴带着两名内地来的特战队员上了山岩顶的暗堡,这里看到基地外围的陷阱区。
一切秩序井然,无一处疏漏。
确认基地内外安全无虞后,陆铮独自一人,穿过昏暗悠长的隧洞,缓步走向老爹休养的石室。
石室木门半掩着油灯摇曳。
陈木秀依旧半靠在木板床榻上,经过一夜救治与休养,老人面色褪去了之前的惨白虚弱,眉眼间多了几分活人该有的温润气色。只是年近百岁的躯体终究熬不住数十年深山风霜、连日重伤耗损,那份沉淀在骨血里的疲惫,依旧浓重。
听见脚步声,陈木秀微微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陆铮,苍老的眼底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陈老。”陆铮轻轻落座在床边矮凳上,身姿端正,态度敬重。
陈木秀缓缓点头,轻轻呼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他目光落在石室石壁上,望着那一片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岩石,像是透过厚重的山体,望穿了近百年的烽火流离、深山孤寂。
沉寂片刻,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缓慢,字字沉实。
“小陆,你昨夜今日,一路看过来,心里定然疑惑。”
“疑惑这片蛮荒绝境,为何会聚着这么一群年纪尚幼的孩子。疑惑他们身手狠厉、心性沉稳、杀伐果断,完全不像寻常孩童,反倒像久经沙场的老兵。更疑惑,我一个垂暮残命的远征军老兵,为何死守这座孤岛基地,执意把家底交到一群孩子手里。”
陆铮默然颔首。
这些疑问,自他昨夜目睹阿野、林砚干净利落的搏杀,今日见识整座基地的布局守备后,便一直盘踞心底。
他没有打断,静静垂耳聆听。
陈木秀缓了缓气息,缓缓道来。
“先说说朗哥。”
“朗哥本不姓朗。他父亲是留守伤兵,和我同僚比我年长十几岁。他母亲是留守医务人员,为人正直踏实。无意间撞破了境外武装走私、掳掠村民的勾当。那帮人心狠手辣,被连夜围剿山路上,双双惨死在乱枪之下。留下一个刚断奶的孩子”
“那年朗哥才3岁。”
老人语气微顿,藏着无尽唏嘘。
“他们家紧挨着我家,我进他家时孩子已经饿了三天了,孩子个头还没灶台高。小小年纪,心性就稳得吓人,不哭不闹。”
“朗哥自小细心、隐忍、沉稳,不擅搏杀,却擅长统筹、记账、守规矩,管得住人心、理得清物资。这么多年,基地的粮草储备、药品库存、人员调度、孩童管教,全是他一手撑着。”
“他是我留在基地的‘管家’,是稳住后方的根。”
陆铮心底轻轻震动。
原来那个总是安静伫立、默默配合阿野、沉稳内敛的少年,看似温和无害,竟背着如此惨烈的过往。小小年纪,早已尝遍人间至痛。
陈木秀继续开口,声音愈发轻缓。
“再说说阿野。”
提到这个名字,老人眼底多了一层复杂的疼惜与敬重。
“阿野的来历我不知道,八月的一天我在江上打鱼时,从江里捞上来的看到他,满身上有枪伤、鞭伤和刀伤。”
“我带回渔村救他活命,他的眼神很亮。据他自己说自己是个孤儿,在一个叫刀疤营的武装营地里打杂的,一天夜里随队伍运货,被一伙不明境外雇佣兵袭击。整个队伍十八人就活了他一个,在躲避时偷袭杀死一名雇佣兵后从山崖跳江。”
陆铮指尖微凝,心底骤然一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阿野年仅十三,却有着远超常人的冷静、狠绝、隐忍。
不是天生冷血,是自落地起,便浸泡在血腥与死亡里。
“阿野是那个营地里的人这么喊的。”陈木秀轻声道,“山野弃子,无家无依,随风随雨,能在这片荒山野岭野蛮生长、活命安生。这个名字也很贴切。”
“别的孩童还在哭闹玩闹的年纪。别人怕血、怕痛、怕死人,他早已见惯生死,心性冷硬、头脑绝顶聪明。”
“他天生就是打仗的料。布局、突袭、侦查、反围杀,无师自通。小小年纪,眼光毒辣、决断凌厉,敢拼敢杀、更敢赌。”
“这些日子里,基地所有对外厮杀、营救村民、拔除岗哨、对抗武装围剿,全是阿野带头冲在最前。”
“朗哥守内,阿野战外。”
陈木秀一字一顿,道出基地多年屹立不倒的根本。
“一稳内政,一镇外敌。一个顾生,一个赴死。”
石室之内,寂然无声。
油灯轻轻跳动,映着老人苍老的眉眼,也映着陆铮沉凝动容的神色。
他终于读懂了这两个少年。
十三岁的阿野,扛着整座基地的刀枪血海。
十二岁的朗哥,守着整座孤岛的烟火生机。
两个半大孩子,硬生生撑起了整片绝境里最后的一方净土。
良久,陈木秀抬眼,看向陆铮,语气变得郑重、沉重,带着一生最后的托付。
“你现在该懂,我为何执意要见你、为何执意让你们全员入岛、为何要把这座我守了八十年的基地,尽数交给阿野、朗哥这两个孩子。”
他望着石壁,眼底翻涌着八十年的风霜执念。
“当年数百伤兵滞留此地,人人都抱着一个念想——守住这片山林,护住边境百姓,不让匪患肆虐,不让孩童再遭屠戮。可岁月无情,战友逐一凋零,最后只剩我一人独活。”
“我守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
“我不怕死。我活到近百岁,早已赚够了年月。可我怕——怕我一闭眼,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无人庇护,怕这座守了八十年的净土一朝覆灭,怕这片边境山林再无人镇恶、无人护民。”
“我这辈子最大的憾,是当年没能跟着部队归国。这辈子最大的愿,是我临死之前,能把这片我守了一辈子的山河据点,交到心性纯粹、敢杀敢护、有骨有义的人手里。”
“阿野杀伐决绝,却心藏善念,从不滥杀无辜,只护弱小、只诛恶匪。”
“朗哥温和隐忍,却心底有尺、行事有度,守得住规矩、稳得住人心。”
“这群孩子,吃过最苦的苦、见过最恶的恶,却依旧守着最干净的本心、最硬的骨气。”
“他们,配守这座基地。”
说到此处,陈木秀微微喘息,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恳切,直直看向陆铮。
“但他们终究是孩子。”
“年纪太小、阅历太浅、不懂世道诡诈、不懂境外势力的盘根错节。他们能拼杀、能自保、能守得住眼前,却看不懂长远大局,对付不了真正的黑手与暗流。”
“我留你们住岛、我见你们、我交心,不是单纯感念故土来人。”
“我看的出来你们很厉害,守国安民的人。你们有纪律、懂侦察、有战术。你们心怀家国、一身正气。”
陈木秀抬手,枯瘦颤抖的手掌轻轻按住桌上那面残破的旧旗,声音掷地有声,是一生最后的嘱托。
“我只求你能教教他们。这个基地很大,不止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下面还有两层。武器也不止这些,下面有车还有火炮。我没教过他们,但我知道你们会。”
“在能力范围内护他们一下,带他们走正路,教他们辨险恶、知大局、守本心。”
“近几年我也听说了这边一些事,那些人坑害国人行径堪比当年倭寇。所以请你教教他们,必要时让他们为国家出点力。别让这群孩子困死在深山,沦为这片恶土的牺牲品。”
“我知道我自己时日无多了,本身寿数将尽加上这次受伤。”
老人用祈求的目光望着陆铮。
陆铮端坐原地,胸腔之内热浪翻涌,久久难言。
这是一位近百岁老兵的临终托孤——!
陆铮端坐矮凳,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心底翻涌的震撼、敬重、酸涩层层交织。他望着床上身形枯瘦、却风骨铮铮的百岁老兵,望着那面残缺泛黄的远征军旧旗,没有半分迟疑,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脊背笔直,褪去了所有松弛,带着边境执法者刻入骨髓的庄重与赤诚,对着陈木秀行下最重的军礼。
“陈老。”
陆铮的声音沉稳厚重,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我可以应下您的请求教他们,但是这份托孤太重了,我也要请示一下我的上级。”
“其实我们这次来是有任务的,是来找四个被这边武装势力绑走的四个大学生。这四个是在曼谷绑架的后被转运至此,被阿野他们救回来田芸和陈莉就是其中的两位,但是还有两位至今下落不明。”
“那天阿野来找我们时说可能找到地点了,但是看守太多不好打。”
“这事儿我知道,陈莉那姑娘遭了大罪了,这帮畜生啊!”陈木秀恨恨地说道。那你先请示一下你的上级吧,把阿野朗哥叫进来吧。”
陆铮走出房间后周医生凑上来附耳说道“陈老身体内脏受到外力重创,时间就这几天了,现在是回光返照。”
陆铮脸色沉了下来,拿着卫星电话上到地堡门外的石滩上,拨号联系羊城总部汇报这里的一切。
阿野和朗哥看到陆铮出来后,依次进入石室朗哥转身掩上木门,两人并排在老爹床边坐下。
老人目光先落在阿野身上,再缓缓移到朗哥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们两个,像是要把这番话,牢牢刻进他们心里。
“阿野,朗哥。你们两个。”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个主外搏杀,一个主内持守,互相要扶持,带领大家一起建设好这座基地。”
“今天我把山腹里所有的底牌都摊开交给你们,我只有一句最要紧的话:往后无论事态往哪一步走,无论外面风云怎么变,顺境也好,绝境也罢,你们二人,必须共进退。”
阿野抿紧嘴唇,垂着眼,静静听着。朗哥轻轻攥了攥手心,郑重颔首。
“不能因为想法不合就生隔阂,不要因为局势凶险就各自打算。”
陈木秀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分别点了点他们二人,“阿野性子烈,遇事容易凭着一腔决断往前冲;朗哥心思细,想得多,有时候容易顾虑太多绊住脚步。
你们是彼此的秤,缺了哪一个,天平都会歪。只要你们两个同心,基地就不会散;你们要是离心,再多枪炮、再坚固的山洞,也守不住。”
他稍稍歇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欣慰。
“我看到了你们的成绩,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我心宽慰。你们凭着自己的本事,等到了内地来的同志,有了并肩的人,不再是孤零零在山里硬扛。可你们要记牢,这点起色,远远不够。”
“周边势力盘根错节,河道哨卡、山林眼线遍地都是,暗处还有更多我们摸不透的人,附近的百姓、基地里的你们,就一日不得安稳。不能因为手里多了重武器,有了帮手,就生出松懈之心。”
说到这里,老人的语气变得恳切:“往后,凡事尽力配合小陆他们。他们懂章法、懂大局,知道怎么避开更大的风波,知道怎么把事情往正道上引。这份合作,不是单方面的依靠,是互换的约定。”
他看了一眼门的方向,再转回看向两个少年:“作为交换,小陆已经应下,会帮着咱们把这里慢慢建设起来。以后基地的防护、伤病救治、物资储备,孩子们往后的出路,他们都会帮着谋划。”
“眼下小陆要向上级请示这件事。”陈木秀目光笃定,“内地守土护民的心从来没变过。我想,上级那边,一定会同意。”
阿野抬眼,看向老爹,声音沉稳:“我们记住了。我不会独断,凡事和朗哥商量,同进同退,好好配合陆哥他们。”
朗哥跟着轻声开口:“我会看好后方,稳住基地,不拖后腿,和阿野一条心。”
陈木秀望着他们,脸上露出一点释然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跟着小陆下去看一看。我有点累了想睡会儿。”
“好的,老爹您好好休息,有需要喊熊皮。”
阿野朗哥起身给老爹掖好被子悄身退出石室。
石室里,油灯依旧静静摇曳,陈木秀靠在床头,独自望着洞口消失的背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压在心头几十年的重担,总算交到了值得托付的人手上。只是前路茫茫,风浪未歇,他心里清楚,这一场托付,才刚刚开始。
陆铮寻了一处远离地堡门口的地方,确认四周无人,拿出提前报备允许使用的卫星通讯设备,调出加密频道,等待信号接通。
片刻之后,通讯连通,听筒里传来羊城专案组负责人沉稳的声音。
“这里是羊城指挥部,陆铮,请汇报情况。”
陆铮压低声音,语气规整,如实汇报:
“报告指挥部,我是陆铮。目前我们全员已经转移至湖心岛秘密基地。基地主人陈木秀,是滞留境外的原中国远征军老兵。老人刚刚向我提出托孤请求,希望我们留下,与基地的阿野、朗哥等少年并肩,庇护这群孩子,协助守住基地,后续还希望我们帮助基地进行建设。”
听筒那头沉默一瞬:“托孤?具体诉求是什么?”
“一是希望我方人员和他们长期配合,一同对抗该地区武装势力,保护基地孩子和周边受害百姓;二是请求我们协助完善基地建设,规划孩子们今后的出路;三是基地山腹存有远征军遗留的大量火炮、弹药等重武器,老人希望在我们指导下,由阿野、朗哥掌握使用,具有自保能力。”
陆铮继续补充:“陈木秀老人年事已高,伤病缠身,周医生判断老人家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但是这件事权限不在我,我不敢擅自应允,特此向上请示,等候上级指示。”
负责人:“情况我们收到了,这件事性质特殊,牵扯跨境、遗留军备。我们需要立刻开会研判,先稳住对方,保持联络,原地待命。”
陆铮:“收到,我会稳住陈老和基地里的人,等候下一步指令。汇报完毕。”
通讯断开。
羊城,专案组临时指挥室。
厚重的遮光帘拉得严实,只余下桌面几台显示器散发冷白的光。长条会议桌旁,几名专案组领导、刑侦负责人、边境研判专员围坐在一起,刚刚听完陆铮传回的加密录音与文字简报。
主位上的负责人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率先开口:“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陆铮在境外湖心岛,接触到滞留的远征军老兵陈木秀。老人提出托孤,希望我方小队和基地少年长期配合,对抗该地区武装势力,协助基地建设。”
“同时,山腹内存有一批远征军遗留的火炮、弹药等重武器,希望由我们指导阿野、朗哥等人掌握,仅限自卫防御。现在,大家谈看法。”
一名刑侦专员往前倾了倾身子:“先说风险。”
“第一,地点在境外,跨境行动本身约束极多,我们没有在境外常驻开展武装协同的权限。”
“第二,这批遗留重武器是最大隐患,一旦管控失当,极易流散,反过来变成祸乱边境的凶器。”
“第三,这群孩子长期在丛林里和武装分子厮杀,行事方式和我们的执法规范不一样,长期并肩,分寸极难把握。”
另一名负责人接过话:“但不能只看风险。近些年一直有国人被境外高薪骗进那里的科技园区,说是科技园区实为诈骗园区。”
“一旦进入就被扣押无法脱身,被逼着写欠条,使用各种聊天话术骗取他人钱财,有的做不出所谓的业绩就会被割肾抵债。”
“我们追查很久,一直缺少稳定的内线和立足点。这个基地,是天然的情报支点。而且老人诉求很明确:武器只用来自卫,不主动挑起战事,同时希望我们帮孩子们谋划出路。”
先前发言的专员摇头,“长期驻留不可能,我们的队员不能越界参与境外武装冲突。做帮扶倒是可以情报协作、医疗救助、引导孩子走正道,这些和直接参战,是两码事。”
主位负责人安静听着,等两人停下,看向一旁负责政策研判的同志:“从政策层面,我们能给到什么限度的支持?”
研判人员翻了两下手里的文件:“可以批准有限度的秘密协作。”
“第一,情报互通,基地发现匪情、人质线索及时传递给我方,我们同步研判,伺机开展对应的解救和溯源工作。”
“第二,允许队员在安全范围内,传授基础的武器安全规范、装备维护、侦查避险知识,前提是反复明确:武器只能用于基地遭遇袭击时自卫反击,严禁主动出击。”
“第三,可以提供医疗、基础物资帮扶,后续条件成熟,酌情规划符合条件孩子的安置途径。但是,绝不允许我方人员主动参与境外交火,不对外公开这份合作关系。”
有人发问:“那怎么回复陆铮?”
主位负责人缓缓说道,“陈木秀守在这里一辈子,所求不过护住这群无家可归的孩子。我们要认可他的托付心意,但要把合作框在合规的红线之内。告诉陆铮,可以达成有限合作,但是要把规则明明白白传递给陈老、阿野和朗哥。”
他顿了顿,整理出决议要点:
“第一,同意建立秘密单线协作关系,互通涉诈和人口贩运案件的情报。”
“第二,可以安排队员传授武器保养、安全操作、战术避险技能,严格划定使用边界,仅限基地遭受进攻时自卫。”
“第三,支持医疗支援、基础物资帮扶,后续跟进符合条件孩童的安置出路。”
“第四,严禁我方人员主动介入境外武装冲突,一切行动以解救被掳人质、阻止犯罪活动为优先。”
“第五,全程保密,所有联络保持加密,陆铮小队继续原地待命。”
“第六,后续事态每一步变化,都必须第一时间上报,不得自行扩大合作范围。”
所有人逐一思索,相继点头,没有异议。
主位负责人拿起通讯器旁的记录本:“好,就按这个口径,给陆铮回传加密指令。把底线、权限、允许做和绝对不能碰的条款,一字不差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