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外院的茶房里,炭火盆烧得正旺,却怎么也烤不热筱沐僵硬的手指。
他坐在下首的矮凳上,听着穗承远在上面慢条斯理地吩咐着大婚前的各项防卫安排。作为玄衣卫的录事,他今夜的任务,是确保初八那天摄政王府迎亲的队伍不出任何岔子。
“筱录事,你办事向来妥帖,这趟差事办好了,本王……老夫自然不会亏待你。”穗承远端着茶盏,看似温和,眼神却像一条毒蛇,死死盯着他。
“太傅大人放心,属下明白。”筱沐垂着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从太傅府出来时,夜色已经极深了。风雪交加,比那夜在城西书肆外还要冷。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单薄的大氅,走在下人巡视的回廊上。转角处,一队巡夜护卫走过。他侧身避让,却在抬眼的瞬间,看到了回廊另一端走来的穗悠。
她穿着秋香色的袄裙,梳着待嫁的发髻,金步摇在风中微微晃动。她瘦了太多,原本就尖的下巴如今像是一把能割破手的刀。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撞在一起。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瞬间亮起的微光。那是绝望中的人,本能地想要抓住浮木的眼神。
那一刻,筱沐的右手在大氅里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几乎掐破了掌心。
他想走过去,想脱下大氅披在她单薄的肩上,想告诉她“别怕,我带你走”。可是,余光中,太傅府的暗卫像幽灵一样潜伏在四周,而她的父亲,正站在阁楼的窗户后,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他不能停。他一停,她就会死。
于是,他面无表情地欠身,让开了路,与她擦肩而过。
当那阵属于她的淡淡檀香味飘过鼻尖时,他死死咬住了牙关,将那声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咳嗽,硬生生地压回了肺腑里。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扶着冰冷的廊柱,弯下腰,咳出了一地暗红的血。
——
回到那间破败的三清观,筱沐没有点灯。
他坐在黑暗里,桌上放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那是他熬了两个通宵,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的“绝婚书”。
一字一句,挑不出任何毛病。其大意便是:罪臣之子筱沐,蒙太傅恩典得免死罪,然自知身份卑贱,绝不敢肖想太傅千金。昔日“未过门妻子”之说,实乃权宜之计,纯属荒唐。今特立此据,断绝一切干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他拿起笔,在落款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端正,没有一丝颤抖。这手字,还是当年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用她教的字,写下将她推得最远的字据,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荒谬、更残忍的惩罚了。
签完字,他摊开左手。手心里,躺着一块被打磨得光滑的竹片。
是那把破伞。
前几天,他从染坊把伞拿回来后,花了一整夜的时间,一点一点地将断裂的伞骨接好,又把伞面上那个破洞,用防水防风的油布细细地补上了。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机会给她撑伞了。
但他想,初八那天,迎亲的队伍要从城西的街走过。如果那天下雨,她也许会用得上。
他将那把修好的伞,连同那封绝婚书,一起装进了一个长条木匣里。
——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
筱沐将那个木匣,交给了太傅府一个负责清点嫁妆的老嬷嬷。
“这是什么?”老嬷嬷狐疑地看着他。
“太傅大人吩咐的,添进大小姐的嫁妆里。”筱沐递过去一块银子,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说是大小姐平日里爱看的一些旧书卷,图个吉利。”
老嬷嬷收了银子,也没有多想,便将那木匣登记在册,混进了那浩浩荡荡的嫁妆队伍里。
交接完的那一刻,筱沐站在太傅府高大的外墙下,仰头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天空。
“穗悠。”
他在心里,用极低的声音,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别原谅我。”
只有让你恨我,你才能在这吃人的上京里,以摄政王妃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
我这种人,烂在泥里,死在边关,才是该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