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的铜漏水到最后一滴水。
萧令仪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空是灰茫茫的一片,好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一样。坐起来之后锦被就掉下来了,里面穿的是素色中衣。右腿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就好似生锈的铁钉在骨头缝里搅动一般。她没有皱眉,只是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膝盖,确认了一下骨头有没有错位。
宫女们都站在外面等待。
门被推开之后就可以听到声音了。大约十多个宫女都低着头,手里捧着热水、衣物等洗漱用品。没有人讲话,只听见流水声和布料摩擦发出的小声音。
萧令仪站起身来走向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不再是浑身是血、十分狼狈的长公主了。她的发髻梳得很整齐,高高挽起,插上金步摇。穿的是明黄色龙袍,绣有五爪金龙,针脚细密,闪闪发亮。
这衣服好沉。
压抑。
但是她的站姿很直,背脊像一把锋利的宝剑一样。
“皇帝陛下。”
掌事宫女跪在地上,声音很低,“早朝的时间到了。”
萧令仪没有说话。
拿起桌子上放着的朱砂笔,在手中转了转之后就把朱砂笔放下了。然后转身走出了寝宫。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没有积雪了。百官两边站开,红紫色的官服像花丛一样。寒风吹过来的时候,官员们的官服也会发出声音。
萧令仪上了台阶。
走得非常稳当有力。
大殿之外回响着人行走的声音,清脆而冷酷。
百官全部跪了下来。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很大,把天花板上的灰尘都震落下来了。
萧令仪坐到了龙椅上。
椅子很硬很凉。俯视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宰相的眼神一扫而过,曾经背叛过她的人也是一掠而过,最后停留在空无一人的另一侧。
顾长风应该在那里坐着。
但是不在这儿。
萧令仪收回目光,拿起了案几上的奏折。
第一份奏折就是关于赈灾的。北梁刚经历了战乱,粮食仓库空荡荡的,百姓四处逃难。户部尚书出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一本账簿。
陛下,今年冬天的雪很大,北方三州有很多牲畜被冻死了,粮食产量减少了一成左右。恳请皇上宽恕百姓的税赋
“免多少”
萧令仪打断了他的话。音量不大,但是整个大殿立刻就静悄悄的了。
户部尚书愣了一下,仰头望着上面的女帝。眼中的温度很低,给人的感觉是压抑的冷静。
“陛下,臣觉得可以少收一些。”
“不够多。”
萧令仪用朱笔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减少一半。另外就是打开国库的粮食,三个月内免费发放。敢偷奸耍滑的人,杀无赦
户部尚书吓了一跳,连连叩头道:“遵命。”
第二道奏折涉及兵权。
有几位武将站了出来,脸色很难看。他们手中握有重兵,心里十分不安。新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削藩了吗?
萧令仪根本就没有去看他们。
前线要进行休整。把我的旨意传出去,各边军将领轮流出京述职。不可以擅自调动军队。违反此条者,处以死刑。”
无须讲理,不讲情面。
这就是她定下的规矩。
一份又一份的奏折被批阅着。
朱笔刚写完,墨迹还没有干透。每句话都是一个命令、一条铁律。萧令仪因为长时间握着朱笔,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但是仍然没有停下。
时间过得很快。
太阳出来了。
金灿灿的阳光从窗户里照射进来,照在萧令仪的脸颊上。脸色苍白,但是眼睛很亮。
早上朝会已经结束了。
众臣散去。
萧令仪坐在龙椅上,望着大殿里面空无一人的样子。
很疲劳。
比打仗还累。
打仗就只对一个人负责,只要求胜利。管理国家就要为千万个百姓负责。每一条圣旨都关系到很多人生命的安危。
她站起来走下阶梯。
出了太和殿。
外头风很大,把她的鬓角给吹乱了。理了理头发之后就望着远方。
远一些的地方,也就是普通的市井巷弄里,人潮汹涌。
尽管还是冬天,但是已经出现了生气的样子。小摊上卖炊饼的摊主在叫卖,孩子们围着糖葫芦摊子欢笑。这些事情很普通,但是让人感到温暖。
萧令仪停了下来。
想起在天牢里的日子,母亲去世的那个雨夜,弟弟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那时候她认为活着是痛苦的。
所以她觉得活下去是一种责任。
转而去了御书房。
有许多的奏折需要批阅。
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时间长了之后。
又一季过去了。
北梁的天空由灰扑扑的逐渐转为蔚蓝。
街道上越来越嘈杂了。粮仓装满了,府库里也满了。百姓们脸上露出了笑容。
萧令仪仍然每天上朝。
仍然到很晚才批阅完奏折。
她的背影很孤单。
没有人能够了解她内心的想法。就连最亲近的太监、宫女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她是冰山一般。
外表看起来比较冷硬,但实际上里面是空的。
她会偶尔的站在窗前,望向边疆的方向。
据说顾长风就在那里镇守。
听说是没结婚。
据说他每年都向北梁方向行礼。
萧令仪不语。
看着。
风吹过她的衣角发出“簌簌”的声音。
史官记录在案。
笔尖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
永宁元年的时候,皇帝登基为帝。减轻赋税,安定民心。北梁刚安定下来的时候,四海之内都归顺了。
帝王的性格很孤僻,不喜欢接触他人。但是治国很认真,奖惩也很分明。没有亲情之乐,但是能够有天下太平之福。”
后人评价说,女帝萧令仪一人独处,换取万家安宁。她的动机可以理解,她的感情也可以同情。”
文字被限制在纸张之上。
墨水渐渐干了。
萧令仪把手中的书收起。
窗外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一片两片。
她的手中。
冰冷的,融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