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是在镇子外五里地的山沟里被找到的。
赵拓带人搜了半天，在一个破山洞里把老刀和他的几个老兄弟扒了出来。老刀左胳膊上挨了一刀，伤口不深，但流了不少血，人昏着。剩下三个老兄弟，一个断了腿，两个轻伤。
岑怀瑾蹲在洞口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转头问赵拓：“抢银子的人往哪跑了？”
“往北。看脚印是六个人，骑马。”
“北边是骨勒侄子的地盘。老刀说截他的人里头有北狄的探子，那就是说——银子已经到了骨勒侄子手里。”
赵拓骂了一声：“五千两银子，够他买多少粮食养多少兵。”
“银子不能让他白拿。”岑怀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刀醒了吗？”
“醒了。能说话。”
岑怀瑾钻进山洞。老刀半靠在石壁上，看见她进来，挣扎着想坐直。
“别动了。”岑怀瑾蹲下来，“银子被抢了，但东西还在。你那条命还在。五千两银子我给你补上，但有一件事你得帮我。”
“王妃您说。”
“截你的人是骨勒侄子的手下。他这么急着抢银子，说明他手里缺钱。他缺钱，说明他养的兵快断粮了。你以前跟着陆嘉跑过北边，应该知道骨勒侄子的营地在哪。”
老刀想了想：“知道个大概。他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但他在阴山北边有个老营，是他叔父留给他的。粮食、兵器都藏在那儿。他平时不在那儿住，但东西肯定还在。”
“能画出来吗？”
“能。给我纸笔。”
老刀画了张草图，标了营地位置和周边地形。岑怀瑾把图收好，转头对赵拓说：“你带人去这个营地，把粮食和兵器全给他端了。银子能追回来就追，追不回来就算了。营地一锅端，骨勒侄子没了老窝，看他拿什么养兵。”
赵拓领命走了。岑怀瑾让人把老刀抬上马车，准备押回京城。
走到半路，后面追上来一队骑兵。打头的是谢景行手下的传令兵，见了她就喊：“王妃！王爷说韩翃已经押上了，正往京城走。让您不用绕道了，直接回京城跟他会合。”
岑怀瑾愣了一下：“韩翃押上了？”
“对。韩翃开了营门投降了。王爷说，韩翃的王妃自尽了，韩翃也没兵了，自己出来降的。”
“他王妃怎么回事？”
传令兵把事情说了一遍。岑怀瑾听完沉默了半天。
“王妃？”
“没事。”她回过神来，“走。回京城。”
三天后，岑怀瑾在官道上追上了谢景行的队伍。韩翃被关在囚车里，头发全白了，人瘦得脱了相。谢景行骑马走在囚车旁边，看见岑怀瑾来了，勒住马等她。
“回来了？”
“回来了。老刀救活了，银子被抢了，赵拓去端骨勒侄子的老营了。”
谢景行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队伍走到一处驿站歇脚。岑怀瑾去看韩翃。囚车打开，韩翃坐在车里没动。岑怀瑾蹲在车门口看着他。
“韩王爷，吃饭了。”
韩翃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昭宁公主。你比你爹狠。”
“我爹不狠。我爹就是太软了，才让你这种人蹦跶这么多年。”
韩翃没接话。岑怀瑾让人把饭菜递进去，韩翃端着碗吃了两口，忽然说：“我想见谢景行。”
“见他干什么？”
“有话跟他说。”
岑怀瑾去跟谢景行说了。谢景行走过来，站在囚车外面。韩翃隔着栅栏看着他，开口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不杀我？”
谢景行面无表情：“我要你活着，看着你所谓的‘复梁大业’，是怎么被一个十六岁的小公主一步步瓦解的。”
韩翃愣了两息，然后仰天大笑：“谢景行，你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了。”
谢景行面无表情：“我乐意。”
韩翃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谢景行，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行。你赢了。”
谢景行转身走了。岑怀瑾追上去，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刚才那句话，我听见了。”
“哪句？”
“你说你乐意。”
“嗯。”
“谢景行，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
岑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队伍继续往京城走。走到第五天，赵拓派人追上来，说骨勒侄子的老营被端了，粮食烧了，兵器缴了。骨勒侄子本人跑了，但手底下的人散了，剩下不到两百号人。
岑怀瑾把信递给谢景行：“骨勒侄子跑了，但他没兵了。跑也跑不远。”
谢景行看完信，忽然说：“你在京城休息两天，然后回北境一趟。”
“回北境干什么？”
“刘成还在朔方城当副将。他是陆嘉埋的暗桩。你回去把他收拾了，互市坊才安稳。”
岑怀瑾点头：“行。把韩翃押回京城交给皇兄，我就走。”
到京城那天，岑怀钰亲自在宫门口等着。韩翃被押上大殿，岑怀钰当殿宣旨：韩翃通敌叛国，褫夺王爵，押入天牢候斩。西陲三郡收归朝廷直辖。
退朝之后，岑怀瑾把从老刀那儿拿到的铁器证据呈上去。岑怀钰翻完了，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话：“韩翃、崔家、陆家，三家合起来算计朕。要不是你查得细，朕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皇兄，这是臣妹该做的。”
“你要什么赏？”
“臣妹不要赏。臣妹想去北境把刘成收拾了。互市坊的事不能再拖了。”
岑怀钰点头：“准。孤给你一道手谕，北境三郡所有兵马，你随便调。”
“谢皇兄。”
岑怀瑾出了宫，回王府收拾东西。谢景行在书房等她，看见她进来，把一封信递过来。
“什么？”
“影来的信。她在江南开茶馆，生意不好不坏。她说她弟弟想回北境当兵。”
“回北境？他不是身子亏了吗？”
“养了一年，养好了。影说弟弟想当兵，不想蹲茶馆。”
“行。让他来。我给他找个差事。”
岑怀瑾把信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成的事，你跟我一块儿去？”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我得回西陲。韩翃倒了，西陲三郡那边还有余党没清干净。赵拓在那边盯着，但我不去不放心。”
“那分头干活。你去西陲，我去北境。”
“行。你带够人。”
“知道。”
两人并排站着，忽然都没说话。然后谢景行伸手把她手里的包袱拿过去，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比她整齐。
“你这包袱系得跟要散架似的。”
“那你以后帮我系。”
谢景行没接话，但系完了没松手。
“岑怀瑾。”
“嗯？”
“北境的事办完了，来西陲找我。”
“去找你干什么？”
“西陲那边有个镇子，产一种石头，说叫‘夜光石’，晚上能发光。我让人挖了两块，放在屋里挺好看。你来拿。”
岑怀瑾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谢景行，你送东西就送东西，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
谢景行把包袱递给她，转身往外走：“走了。西陲见。”
岑怀瑾拎着包袱，站在屋里笑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