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珠算惊堂露锋芒(上)
书名:曾经仲夏 一个家族的民国商业抗战史 作者:紫辣根 本章字数:9792字 发布时间:2026-10-31

宋家账房内,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光滑的红木账桌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茶香,夹杂着清脆密集的算盘珠碰撞声,如珠落玉盘,连贯而利落。素云端坐桌前,双手翻飞,指尖在算盘上灵活跳跃,每一次拨珠都精准有力,节奏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几名账房先生围站在一旁,眼神专注地盯着她手中的算盘,时不时点头赞叹,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账房总管吴作栋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把精致的紫砂壶,却忘了啜饮,目光紧紧锁在素云身上,神情专注得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素云算完一笔账目,手腕轻转,提笔在账本上快速记录,字迹清秀工整。稍作停顿,她再次落指,算盘声又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却依旧有条不紊,没有丝毫错乱。吴作栋终于端起茶壶,抿了一口茶水,眼神里满是欣赏与惊叹——这丫头的天赋,实在超出了他的预料。
周围的账房先生们交头接耳,语气里满是佩服:“这手法,比咱们这些老账房还熟练!”“才学几天就能到这份上,真是奇才!”
突然,素云猛地收手,算盘声戛然而止,账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轻微的呼吸声。她站起身,双手将账本递给吴作栋,语气恭敬:“吴总管,请您核一下账。”
吴作栋如梦初醒,接过账本,却没有翻看,只是笑着说:“不用核了,我仔细瞧了你的手法,是练家子的底子。你以前真的不会算账?”
“我跟着父亲也摸过几回算盘,看过几次账,但都很有限,算不得会。”素云如实回答,眼神里带着一丝谦逊,却难掩眼底的光芒。
“你以前练过‘走四方’?”吴作栋追问,这可是账房行当里的绝活,寻常人很难掌握。
素云摇摇头:“没练过,也没见过。”
吴作栋沉吟片刻,脸上露出赞叹之色:“我师兄弟练‘走四方’,最快的用了二十天,我当年用了十天,你却只用了七天!”
素云眼睛一亮,连忙问道:“这么说,我过关了?您能收我做徒弟了?”
“你是一块算账的好材料,可惜,是个女娃子。”吴作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
素云立刻反驳:“吴总管,您可是亲口答应我的,那时您可没嫌我是女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吴作栋连忙摆手,哈哈大笑,“你可以做我的关门弟子!我只是可惜,你要是个男孩,将来的前途一定不可限量。”
素云闻言,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吴作栋笑着受了这一拜,对旁边的小吴喊道:“小吴子,把我那个墨玉算盘拿来,算是我给徒弟的见面礼。”
小吴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叔,那可是您的宝贝!”
“我这个关门弟子才是真宝贝。”吴作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素云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到吴作栋面前:“师父,这是我给您的拜师礼。”
吴作栋挑眉,笑着说:“你这丫头真是鬼精!看来你算准了我一定会收你,早就备好礼了。”
“您今天要是不收我,我赶明儿还来拜师。”素云语气坚定。
吴作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崭新的华脱门金笔,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哎,这东西有意思。”他拿起金笔,仔细端详着,眼里满是喜爱,“是华脱门金笔,好东西。”
“我早就看您记账改用钢笔记了,可一直没一支好笔,所以就记着这事。”素云轻声说道,眼神里带着细心与体贴。
吴作栋连连夸赞,心里对这个徒弟愈发满意。这时小吴将墨玉算盘拿来,吴作栋接过,郑重地递给素云:“素云,我知道你心性高。将来万一你真的掌家了,掌了名门大户的家,能用得上我这把算盘,就是给我吴作栋长脸了。”
“师父,您这话是抬举我了。”素云双手接过算盘,心里满是激动与坚定——她知道,这把算盘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份认可,她一定要闯出自己的天地。

宋家账房外的回廊上,清脆利落的算盘声穿透窗棂,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大管家陈东升身着体面的绸缎长衫,正步履匆匆地走过,听到这熟悉又格外利落的算盘声,不由停下了脚步。
一个伙计从账房里出来,看到陈东升,连忙躬身打招呼:“陈管家。”
陈东升点点头,指着账房方向,疑惑地问:“听这算盘珠子声打得这么脆,这么利落,一定是吴总管在算账吧?”
伙计笑着摇头:“不是吴总管,是大房丫头素云在打算盘呢。”
陈东升愣住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素云有这本事?我怎么没听说过?”
“她前几天才刚跟着吴总管学的。”伙计解释道。
“前几天刚学的?不可能吧。”陈东升连连摇头,语气里满是怀疑,“刚学的能打出这个声?一听就是老账房的功底。”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道:“陈管家,夫人叫您去一趟!”
“知道了!”陈东升应了一声,又疑惑地看了账房一眼,才快步离去——这个素云,看来并不简单。


内蒙的草原上,大雪纷飞,寒风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的白色,连远处的蒙古包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生疼。周祥元裹紧了身上的厚棉袄,笼着袖子,缩着脖子,在一名蒙族向导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中。身后跟着采购主管曹连贺和两个工人,几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抱怨一句。
远处,七八个蒙古包错落分布,旁边还有两个巨大的羊圈,羊群卧在雪地中,低着头啃食着提前备好的干草,偶尔发出几声咩叫,在寂静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向导领着众人来到一个最大的蒙古包前,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快进去暖和暖和。”向导笑着说。周祥元和众人鱼贯而入,瞬间被温暖包裹,身上的寒气渐渐消散。
蒙古包内,烧着牛羊粪的火塘通红,跳跃的火苗照亮了整个帐篷。里面已经有五个人等候在那里,其中一个穿着朴素的汉子正在收拾火灶,显然是仆人。
向导走上前,笑着介绍:“这位就是从天津来的德昌梳毛厂的周经理,周祥元。”
他又一一指着屋里的人介绍给周祥元:“这位是我们的旗主帖良古惕。”
帖良古惕身材高大,面容黝黑,伸出粗糙有力的手,握住周祥元的手,爽朗地说:“周经理,感谢你能给我们这么高的收购价。”
“哪里哪里。”周祥元笑着回应,语气真诚,“我已经考察过了,你们旗的羊毛质量最好,而且加工认真,不掺假,我应当给一个公道的价格。”
“快坐,快坐。”帖良古惕热情地招呼众人坐下,一个蒙族女子端来热气腾腾的奶茶,给每个人倒了一碗。
周祥元指着身边的曹连贺,介绍道:“这是我们厂负责采购的主管曹连贺。”
曹连贺连忙起身,与帖良古惕等人拱手打招呼。周祥元又介绍了带来的两个伙计,双方互相问候,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帖良古惕指着一个中年人,继续介绍:“这位是我旗的台吉,名叫胡勒目斯。”他又指向另外两人,“他们是我旗里最大的两个养羊大户,哈尔努特和兀良哈。”
周祥元一一拱手致意,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以前只有日本人和山西商人收购我们的羊毛。”帖良古惕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日本人要运到日本,山西商人是转卖他人,他们为了控制成本,把价格压得很低。其他人嫌我们这里偏僻,也不过来。周经理能千里迢迢来到我旗,真不容易。”
周祥元放下手中的奶茶碗,眼神坚定地说:“我在天津办厂,是为了振兴国货,以实业救国。有了这个目标,再苦再累,也不算什么。”
胡勒目斯眼睛一亮,赞同地说:“周经理说得好!我们虽然民族不同,但都是大中华的一份子,都应当为救国出一份力。”
帖良古惕连连点头:“说得对!”
周祥元见状,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合同,说道:“多谢各位的支持。咱们现在就签合同,我先付一部分定金,到了明年剪羊毛的季节,你们必须按合同价格供应最好品质的羊毛和羊绒。”
“周经理放心!”帖良古惕拍着胸脯保证,“您给我们的价格已经很高了,就算是别人再给更高的价格,我们也不会背弃盟约。”他对身边的仆人喊道:“扎哈,倒酒!”
扎哈答应一声,拿出酒壶,给每个人都倒上一碗马奶酒。
周祥元端起酒碗,站起身,语气诚恳:“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先干为敬!”说完,他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把碗底朝天亮给众人看。
“好!”众人齐声叫好,纷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蒙古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天津瑞得祥商行的大门前,几名警察正拿着封条,熟练地贴在紧闭的门板上。红色的封条格外刺眼,与商行古朴的门面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扑到门前,双手拍打着门板,放声大哭:“东西全被你们拿走了,我们可怎么活啊?”她身后跟着两女一男三个孩子,大的女孩不过十岁,小的男孩才五六岁,也跟着母亲一起哭,哭声撕心裂肺,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警察们上前,将妇人和孩子轻轻推到台阶下,为首的警察甲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你们家还欠着一万多块呢,什么时候还清债务,什么时候才能放你男人。”
“我们哪儿有钱啊!”妇人坐在地上,哭得更伤心了,“外国货那么便宜,我那死鬼非要做土货,现在倾家荡产了,一分钱也没有啊!”
警察甲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同情:“你们是挺可怜的,我们也没办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只能关着了。赶紧想办法吧。”说完,他带着其他警察转身离去,留下悲痛欲绝的妇人和孩子,还有那扇贴着封条的冰冷大门。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叹息,有人议论,无不感慨国货经营的艰难。

看守所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两名狱警抬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饭桶,另一个狱警拿着饭勺,一边走一边喊:“开饭了,开饭了!”
犯人们纷纷从牢房里伸出饭盆,眼神里满是期待。狱警甲拿着饭勺,一勺一勺地给他们盛饭,饭桶里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几根咸菜。
“每天都是清汤寡水,能不能搞点儿油水?”一个囚犯不满地抱怨道。
狱警甲眼睛一瞪,厉声吼道:“想吃油水去监狱吃去,在那儿每天扛大包累不死你!看守所里成天躺着还想吃肉,你以为在你家呢?”
“我家要有肉吃,我还偷人家窝头吃啊?”囚犯嘟囔着。
狱警甲没再理他,继续喊着开饭。三人端着饭桶走了一圈,准备往回走。
“毕哥,3号房好像没打饭。”狱警乙突然说道。
狱警甲不以为意地说:“刚进来的那家伙吧,别管他,饿一天,明天饭盆比谁都伸得快。”
狱警乙有些担心:“我看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别是想不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狱警甲脸色一变:“我去看看。”
狱警甲拿着饭勺走到3号牢房门口,往里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有人上吊啦!”
另外两个狱警连忙放下饭桶跑过来,狱警甲颤抖着手拿出钥匙,打开牢门。三人冲进去,只见瑞得祥的王掌柜用一根破旧的裤带悬梁自尽了,裤子褪到了膝盖,露出又脏又破的衬裤,脸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看守所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狱警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德昌梳毛厂外,阳光明媚,工厂的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透着蓬勃的生机。周祥元和曹连贺带着三个伙计走到厂门口,车间里传来机器运转的轰鸣声,充满了活力。
把头李长庚老远就看到了周祥元,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满是笑容:“周经理,你可回来啦!”
“回来啦。”周祥元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难掩兴奋。
“周经理,去蒙古那边怎么样?”李长庚急切地问道。
周祥元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大获全胜!你去把丁俊杰和董大叫到办公室来,我有要事商量。”
“好嘞!”李长庚答应着,快步跑向车间。
周祥元转身对身后的两个伙计说:“你们这半个月跟着我辛苦了,先回家休息三天再回来上班。”
伙计甲连忙摆手:“周经理更辛苦,您在蒙古每天睡得比我们晚,起得比我们早,又要看书,又要看羊。您不休息,我们也不休息。”
伙计乙也连连附和。
周祥元故作严肃地说:“叫你们休息就休息,废话那么多。”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大洋,一人手里放了两块,语气柔和下来,“回去吃点好的,喝点好的,休息好了回来给我好好干。休息好才能干好活,谁也不是铁打的。我今天也不加班了,开个会就回。”
伙计们面面相觑,还是有些犹豫。曹连贺笑着说:“你们回去吧,别不给周经理面子啊。”
“那我们回了啊。”伙计们拿着大洋,脸上满是感激,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周祥元对曹连贺说:“走吧,去办公室。”两人并肩走进工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仿佛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实业救国的道路虽然充满坎坷,但胜利的曙光已在前方。

德昌梳毛厂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在桌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周祥元推开办公室门,顺手端起桌上的暖壶,试了试水温,轻声道:“水还是热的,看来每天都有人按时换水。”他拧开壶盖,正要倒水,曹连贺连忙上前:“我来。”
“曹总管,您是我爹的老人,虽说我是总经理,这点小事还是我来。”周祥元坚持着倒了两杯热水,递了一杯给曹连贺。
就在这时,董大、丁俊杰和李长庚推门走进来,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董叔,丁厂长,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周祥元笑着开口。
董大却抢先一步,语气沉重:“祥元,我先说个事吧。瑞得祥的王掌柜,破产了。”
周祥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怎么回事?”
“被陈家逼债关进了监狱,在里头上吊寻了短见。”董大的声音带着惋惜。
“这个陈作伟,真不是东西!”周祥元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跟着震了一下,眼里满是怒火。这个王掌柜就是前头没借给周德馨钱的王掌东,周祥元并没有因为当年的恩怨就幸灾乐祸,这种没天理的事情让他愤怒。
丁俊杰叹了口气,补充道:“他女人领着三个孩子没处可去,当了棉衣买了点心和老鼠药,全家吃了最后一顿饱饭都死在街头了,真可怜。”
“陈作伟就是个王八旦!”周祥元气得胸口起伏,“把人逼到这种绝路,良心都让狗吃了?”
“现在陈沐新成了好几家日本毛线品牌在京津冀的总代理,正得意着呢。”董大接着说,语气里满是担忧。
周祥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做毛线制品?正好和咱们是同行。总有一天,我要收拾这个狗东西。不提他了,越提越恶心。”他转头对董大吩咐,“开完会,你拿些钱,买块坟地、几口棺材和石碑,把王家体面安葬了,这事就交给你办。”
董大应声答应。周祥元这才放缓语气,脸上重新露出振奋的神情:“现在说咱厂的事,这次去蒙古,咱找着好羊毛了!质量上乘,价格只有以前进货的一半,人家还亲自送货到天津,这几年时局不太平,有蒙古人送货反而更安全。”
“是到岸价还是离岸价?”丁俊杰立刻追问,作为厂长,他最关心成本核算。
“送货到天津的价。”周祥元答道。
曹连贺松了口气:“这下成本降下来,总算能有些赚头了。”
“也只是勉强维持,赚头不大。”丁俊杰却一盆冷水浇下,“要想发展,最好还是进口印度羊毛,质量不算差,价格更便宜。”
周祥元摇了摇头:“我也想过,但咱迟早要和英国毛线商正面竞争,必须用自己国家的羊毛打下根基,这样才能立得住脚。”
“可这点利润,连维持运转都勉强,更别说换机器、谋发展了。”丁俊杰急了,“将来换设备,赚的钱恐怕全得砸进去。”
“大家都想想办法,还有什么出路?”周祥元走到窗边,望着厂外运转的机器,眉头紧锁。
曹连贺迟疑着开口:“东家,您现在还做着针织品贸易,要不咱也代理几个外国牌子?现在洋货便宜质量好,利润高还好卖,赚的钱能补贴厂子发展。”
丁俊杰连忙附和:“现在洋货确实比国货好卖,这是实话。”
周祥元猛地转过身,眼神坚定地摇头:“不行!我爹要是在,绝不肯让我这么做。”
“祥元,老爷生前是说要做国货、实业救国,但咱这么做也是为了让德昌活下去、做大做强,将来才能把国货做得更好。”董大试图劝说,语气恳切。
“咱本身就是做国货的,开这个厂子就是为了振兴国货,怎么能一边喊着国货救国,一边帮外国人砸自己人的买卖?”周祥元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自打鸦片战争以来,中国关税一步步被外国人掌控,民国后袁世凯为了当皇帝继续出卖权益,导致廉价洋货毫无阻拦地冲进中国市场,民族工业备受打击。现在城市失业率越来越高,民族经济都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每个中国商人都有责任为挽救国民经济出力。”
“周经理,您的想法我赞成,可咱现在所有资金都押在厂子里了。”丁俊杰苦着脸,“专营国货在天津市场根本活不下去,再加上门盛园和咱唱对台戏,您这简直是自杀!”
曹连贺也跟着劝:“丁厂长说得对,现在国货质量远比不上欧美日商品,价格还高。虽然还有些市场,但终端销售根本没竞争力,特别是比起日货。陈作伟手里握着众多日本商品专卖权,正磨刀霍霍对付咱呢。”
周祥元沉默了,他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脚步沉重却绝不妥协:“你们的担心有道理,中国工业刚起步,产品竞争力确实弱。但这些年我关注北方零售市场发现,国货能在洋货夹缝中存活,自有它独特的生命力。”他突然抬头看向董大,“董叔,厂里那辆马车还在吗?”
“在。”董大不解。
“麻烦您把马车赶到厂门口。”周祥元拿起帽子,“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丁俊杰追问:“去哪儿?”
周祥元笑了笑:“跟着我走就知道了。”他率先走出办公室,众人面面相觑,带着满肚子疑惑跟了上去。

梳毛厂门口,董大已经把马车赶了过来,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周祥元带着丁俊杰和曹连贺走上前:“上车,挤一挤。”
几人笨拙地爬上马车,董大握着缰绳问:“去哪儿啊?”
“西城大货场。”周祥元答道。
董大愣了一下:“去那儿?咱不是常去吗?”
“今天不一样。”周祥元拍了拍董大的肩膀,“董叔,走吧。”
董大扬鞭打马,清脆的鞭声划破长空,马车迎着阳光,飞快地驶向城外,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带着几分义无反顾的决绝。

天津的街道上,行人不算多,马车跑得格外轻快。周祥元坐在马车边缘,望着路边掠过的店铺和行人,眼神深邃,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眉头微蹙,藏着外人看不懂的心事。
丁俊杰和曹连贺坐在一旁,面面相觑,满肚子疑惑却不敢多问。他们实在不明白,周祥元放着工厂的正事不管,突然要去熟悉的大货场,到底有什么用意。马车一路向西,路边的建筑渐渐从繁华的商铺变成了低矮的民居,气氛也渐渐沉静下来。

西城货场:国货的底气
西城大货场的大门前,车马往来不绝,搬运工人扛着货物穿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货物的混杂气味。马车停下,周祥元率先跳下车,丁俊杰和曹连贺紧随其后。看门的老张头认识他们,笑着打招呼:“周经理怎么把德昌的精英都带来了?”
“进来看看货。”周祥元笑着递了根烟,“辛苦你了。”
“不辛苦,刚交班。”老张头接过烟,冲董大点点头,“董叔,马交给我,你放心。”
几人走进货场,一眼望去,堆积如山的货物摆满了场地,各国的标识清晰可见。丁俊杰忍不住问:“周经理,这货场咱们来过上百遍了,有什么可看的?”
周祥元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三人,认真地问:“我问你们,为什么国人不愿意买国货?”
丁俊杰毫不犹豫地回答:“质次价高,尤其是机器工业产品,比洋货差远了。”
曹连贺也点头:“是啊,外国货比中国货便宜太多,老百姓都愿意买便宜的。”
“不对。”周祥元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国货里也有质优价廉的机器工业产品,而且不在少数。”
“那是什么产品?”丁俊杰满脸不信。
“既然你们来过多次,就请在这里找找,其实很容易就能发现。”周祥元伸手示意。
丁俊杰、曹连贺和董大只好散开,沿着货堆慢慢寻找。丁俊杰走在最前面,一边看一边念叨:“这是美国面粉,英吉利东印度公司的茶叶,日本的布,俄罗斯的铁制品……”他走到一堆丝绸前,停下脚步,“这里有中国丝绸,但都是手工业或半机器产品,不算纯机器工业货。”
“现在西洋绸都比中国绸便宜了。”董大叹了口气。
“再找找。”周祥元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整个货场。
曹连贺走了一圈,回到周祥元身边,语气无奈:“周经理,没必要找了。我管采购销售这么久,这里要是有优质国货机器产品,我不可能不知道。”
周祥元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三人脚下:“你们脚下踩的是什么?”
丁俊杰低头一看:“是水泥地啊。”
“这个仓库用的水泥,全是中国启新公司生产的马牌水泥,正宗国货。”周祥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激动,“不仅是这个仓库,天津几乎所有仓库、码头用的都是马牌水泥。清光绪三十二年起,它就凭着高品质、低价格迅速占领中国市场,津浦铁路的淮河大桥、黄河大桥,京汉铁路的洛河铁桥,还有青岛、烟台的海坝码头,北京图书馆、辅仁大学这些著名建筑,用的都是启新的马牌水泥!”

就在几人在货场探寻国货踪迹时,梳毛厂门口,周夫人提着一个食盒慢慢走来。看门的何老三连忙迎上去:“老太太来了。”
“我儿子今天该回来了吧,我给他熬了些鸡汤。”周夫人笑着递过食盒,眼里满是牵挂。
何老三接过食盒:“刚才瞧见周经理带着丁厂长、曹主管他们出去了,走得挺急,没说去哪儿。”
“这孩子,刚回来又往外跑,整天忙得不着家。”周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担忧,却更多的是理解,“鸡汤放你这儿吧,他回来你记得给他送去,让他趁热喝。”
“您放心,我一定送到,还会叮嘱他早点回来。”何老三连忙应下。
周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才慢慢转身离开,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透着一股坚韧——她知道,儿子肩上扛着的,是周家的希望,更是国货的未来。


夕阳西下,货场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周祥元的声音却愈发激昂:“日本商人仗着产量高、离中国近,把水泥大量运到中国倾销,为了挤垮启新,他们孤注一掷压低价格!在日本本土每袋卖二两五钱白银,运到中国连运费成本都要三两,却只卖二两,每袋亏一两白银,这是自杀式倾销!”
他顿了顿,眼里闪着光:“可启新公司硬生生把价格从每袋一两白银降到七钱,他们不断更新设备、改良技术,质量丝毫不比日本水泥差,成本却越降越低。最后,日本人的阴谋彻底失败,启新垄断中国水泥市场整整八年,销量占全国九成以上!这就是中国国货,是中国人自己造的好东西!”
丁俊杰听得目瞪口呆,许久才回过神:“可这样质优价廉的国货,还是太少了。”
“不是太少,是需要用心去发现,去培育。”周祥元语气坚定,“如今列强环伺,中国人都有危机感,有民族自尊心,只要国货和洋货质量、价格差别不大,大家都会愿意支持国货。国货的发展前景不是没有,而是非常大!我早就决定了,把振兴国货经济当作从商的最高目标,这是我一生的追求。”
他看着眼前的三人,目光恳切而坚定:“我相信,国货必有顽强的生命力,咱们的梳毛厂不仅能在天津活下去,还能活得更好,将来一定能做成毛纺厂,让我们的产品辐射华北,走遍全中国!”
丁俊杰猛地挺直脊背,眼里满是敬佩:“周经理说得好!听了您的话,我豁然开朗,以后我跟着您,一门心思做国货!”
曹连贺也点点头,感慨道:“少东家,你和去英国前完全不一样了,胸怀、志向都达到了新境界,我服了,全力支持你做国货!”
夕阳的余晖透过西城大货场的铁皮顶棚,斜斜地洒下来,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与货物受潮的混合气味,随着晚风轻轻飘散,带着几分萧瑟与沉静。周祥元站在货场中央,身上的长衫沾了些尘土,却难掩眼底的明亮光芒。
“老曹,你就别给我戴高帽子了。”他转过身,对着曹连贺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更多的却是真诚,“你能理解我的想法,支持我的国货经营,我是真的感谢你。”
曹连贺闻言,摆了摆手,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周祥元的肩膀:“祥元,都是自己人,何谈感谢?你爹在世时待我不薄,如今跟着你干,我信你的为人,更信你的眼光。”
周祥元感觉到曹连贺他手掌粗糙而有力,带着常年经手货物的厚重感。他知道,这一拍,满是信任与笃定。
周祥元眼神沉了下来,望向货场深处那些印着外国商标的货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要理解并真正接受我的思想,在中国眼下的工商业环境中,真的不容易。”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人倾诉,“洋货倾销,关税受控,民族工业举步维艰,多少商家为了生存,不得不依附洋货,甚至帮着外国人挤压国货的生存空间。能坚守国货之路,顶住利润的诱惑,扛住同行的打压,太难了。”
曹连贺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他看着周祥元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敬佩。他知道周祥元说的是实话,这些年在商界摸爬滚打,他见过太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像周祥元这样抱着“实业救国”初心的,太少了。“我懂,”曹连贺的声音变得郑重,“但我更知道,越是艰难,越要有人坚持。你放心,我曹连贺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绝不退缩。”
一旁的董大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货场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忍不住开口催促:“天快黑了,路上不安全,咱们回去吧。”
周祥元回过神,顺着董大的目光望向天边,晚霞已渐渐褪去艳丽的色彩,夜幕开始悄然降临。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信念。“好,咱们走吧。”他点了点头,率先迈开脚步,朝着货场大门的方向走去。
曹连贺和董大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在货场的阴影中被拉得很长。脚下的水泥地坚硬而平整,正是周祥元方才提起的启新公司生产的马牌水泥,每一步踩上去,都像是踩在坚实的希望之上。晚风掠过货堆,发出轻微的呼啸声,像是在诉说着国货之路的艰难,又像是在为他们的坚守鼓劲。
周祥元走在最前面,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陈作伟父子虎视眈眈,洋货的冲击如影随形,资金、技术、市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遇到阻碍。
暮色渐浓,货场里的人影越来越模糊,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货场里回响,坚定而执着,如同他们即将踏上的国货征程,虽布满荆棘,却充满了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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